却说那大圣被众天神押至斩妖台下,绑在降妖柱上。监斩官一声令下,刀斧手齐齐上前,刀砍斧剁,枪刺剑刳,只听得叮叮当当一片乱响,火星迸得满台都是;那猴王却依旧挺着胸脯立在柱上,任凭钢刀落下,连一道白印儿也不曾留下。众神看得目瞪口呆:斩妖台原是处治凶顽的所在,今日反倒成了猴王显本事的场子。刀斧手换了几拨兵器,砍得两臂酸麻,大圣只把眼一翻,笑道:「你们且歇歇罢,莫要白费了力气。」两旁的兵卒听了,越发心慌,握刀的手都不听使唤。原来当日擒他之时,众神深恐他又变化脱身,用绳索捆了个结实,又将他的琵琶骨使钢刀穿住,教他再变化不得——谁想这一番防备虽严,却防不住他一身的硬皮硬骨。监斩官不敢怠慢,急急上殿奏报。
玉帝又传旨意,教南斗星奋令火部众神放火煨烧。众神堆起干柴,泼上膏油,一把火烧将起来,烈焰腾腾,烟气冲天,把那降妖柱都烧得通红。火熄之后,大圣在灰烬里抖一抖身子,毫毛也不曾焦了一根。又着雷部众神以雷屑钉打,霹雳一声接着一声,震得南天门上的琉璃瓦簌簌乱响,越发不能伤损他一毫。众神里那胆小的,见他在火中雷下全无一事,早已两腿发软;便是久经战阵的天将,也暗自嘀咕:这猴子究竟是个什么来路?杀又杀不死,烧又烧不化,若教他挣脱了出去,天宫还有太平日子么?大力鬼王同众神上殿启奏:「万岁,这厮不知在哪里学的护身之法,刀砍斧剁、火烧雷打,俱不能伤,却如何是好?」玉帝闻言,也没了主张,只把眉头深锁,问道:「这厮这等,这等,如何处治?」满殿仙卿面面相觑,竟无一人答得上来。
太上老君即出班奏道:「那猴子吃了蟠桃,饮了御酒,又盗了老道的仙丹。我那五壶丹,有生有熟,被他都吃在肚里;一时运用三昧火,煅成一块,将金丹熔作一处,所以浑做金钢之躯,急切不能伤损。不若与老道领去,放在八卦炉中,以文武火煅炼:一则炼出我的丹来,二则他身自为灰烬矣。」玉帝听罢大喜,即教六丁、六甲将他解下,付与老君。老君领了旨意,把大圣解去绳索,又放了那穿琵琶骨的钢刀,推入八卦炉中,命看炉的道人、架火的童子一齐动手,把火煽得呼呼作响。也是这一日,二郎真君受了赏赐——金花百朵、御酒百瓶、还丹百粒,欢欢喜喜谢了恩,领着梅山兄弟回灌江口去了。满天神将都道大祸已了,只等四十九日后取一炉猴灰交差。
那兜率宫在三十三天之上,宫中丹房幽深,药气氤氲,八卦炉便安在丹房正中。老君吩咐停当,自去与众仙讲他的清净道德;看炉的道人只管添柴,架火的童子只管扇风,一日三换班次,昼夜不敢停歇。炉火烧到浓时,炉身通体透红,映得满室如同白昼,连宫外常来落脚的仙鹤,也远远绕开不敢近前。炉中的火又分文武两样:文火慢煨,取其绵长;武火猛攻,取其刚烈。老君要的是把这猴子连皮带骨煅成灰,好把那五壶金丹重新炼将出来,所以两样火轮番地烧,一刻也不曾松手。
原来那八卦炉不是寻常炉灶,乃按乾、坎、艮、震、巽、离、坤、兑八卦方位所立,八个方位火候各不相同。大圣被推进炉去,起先被那火烘得难受,睁眼一看,四面尽是烈焰,无处躲闪。他心里一转,忽地醒悟过来:这炉子既按八卦分位,八位之中,必有一处是不生火的。于是四下里摸索方位,看准了「巽宫」,把身子一钻,藏在巽位之下。巽乃风也,有风则无火——这一钻,正钻在活路上。要紧处全在这里:不是老君发了慈悲,也不是哪路神仙暗中相帮,是他自己识得八卦、自己寻着的一线生机。老君在炉外掐着指头算火候,只道这一炉稳稳当当,哪里晓得炉里的猴子早已挑好了地方蹲着。
话虽如此,那巽位也不是安乐窝。有风虽无火,风却把烟搅得满炉乱转,一股一股直往他脸上扑。日子一久,把一双眼睛熏得通红,眼泪长流,弄做个老害眼的毛病,故此唤作「火眼金睛」。大圣在炉里搓着眼、抹着泪,心里暗骂:「这老倌儿好狠的心肠!」可他到底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,一边揉眼睛,一边把周身筋骨活动开来,只等有个出头的日子。他哪里想得到,这一双被烟熏坏了的害眼,日后到了那条长长的取经路上,竟成了辨妖识怪的头一件本事:任那妖精变作老公公、小姑娘、荒山破庙,金睛一扫,真假立分。今日受的这场烟熏火燎,倒成了他日后最靠得住的倚仗。
这四十九日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炉外的日子过得飞快:老君掐着指头算火候,天庭上下也渐渐把这桩心事放下了,只当一场泼天大祸已随青烟散尽,南天门上照旧云淡风轻。炉里的日子却过得极慢:大圣蹲在巽位之下,风来一阵,烟来一阵,眼睛涩得睁不开,索性闭了眼数呼吸,把从前在斜月三星洞学来的吐纳功夫,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。他不哭不闹,也不喊救命,心里只认死一件事——总有开炉的那一天。
光阴迅速,不觉七七四十九日,老君的火候俱全。这一日开炉取丹,炉盖才启,烟焰一涌,那大圣正双手侮着眼、搓揉流涕,忽听得炉头一声响动,猛睁睛看见光明,他就忍不住了,将身一纵,唿喇一声跳出丹炉,顺势一脚,把那八卦炉蹬了个底朝天。架火的、看炉的,并那一班丁甲神人,慌慌张张上前来扯,被他一个个都放倒了,好似癫痫的白额虎、风狂的独角龙,撞倒的撞倒,滚开的滚开。老君赶上来一把抓住他,也被他一撑,撑了个倒栽葱,冠带歪斜,仰面朝天。大圣趁势脱身,跳出兜率宫,往外就走。
却说老君好半晌才爬将起来,看那八卦炉横倒在地,炉砖散了一地,炉膛里未熄的火犹自吐着青烟。他顿足叹道:「罢了,罢了!我这一炉丹,倒替他炼出一双眼睛来!」童子们手忙脚乱去扶那炉子,老君却顾不得,只急急整了衣冠,往灵霄殿报信去。丹房里一片狼藉,谁也说不清方才那一纵一蹬究竟是怎么发生的——四十九日算得清清楚楚的一笔账,末了就断在这一瞬。
出得宫门,他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,迎风幌一幌,碗来粗细,依旧拿在手中,不分好歹,却又大乱天宫。五方揭谛、六丁六甲拦他不住,被他一路打将过去;九曜星见了,闭门闭户;四大天王寻他不着,无影无形。棒到之处,云台崩塌,玉栏震碎,仙官宫娥抱头乱窜,一片喧嚷。他也不去别处,只认准一条路,从通明殿一直打到灵霄殿外,口里嚷道:「玉帝老儿,出来见我!」当日封他一个弼马温,又给个有官无禄的空头「齐天大圣」,谁想今日这泼猴竟打到了金銮宝殿的门前,满天神将,一时竟无人挡得住这一条棒。
这一场天翻地覆,且按下不表。你若细想,本回里最要紧的一笔,并不是刀砍不入、火烧不焦的皮肉本事,而是他在炉中那一钻——四面是火,他偏能在八个方位里寻出一个「有风无火」的巽宫来。本领固然要紧,肯动脑筋、肯在绝路上找活路,才更要紧。至于炉外的老君,火候算得分毫不差,日子算得清清楚楚,独独没算到炉里坐的,是一只会看八卦的猴子。这也应了那句老话:算尽千般,算不尽人心一转。
战国的时候,魏国有位神箭手,名叫更羸(gēng léi)。一天,他陪着魏王在高台上闲坐,忽然看见一只大雁从东边飞过来,飞得慢腾腾的,叫声又长又悲。更羸抬头看了一会儿,对魏王说:「大王,臣不用箭,只拉一下空弓,就能让这只雁掉下来。」魏王笑着摇头:「射箭的本事,能高到这个地步吗?我可不信。」更羸也不争辩,只把弓举起来,左手托弓,右手扣弦,用力往后一拉,「嘣」的一声空响。那大雁听见弦声,翅膀猛地一僵,慌里慌张往高处蹿了两下,忽然直直地栽下来,「啪」地落在台前的草地上。魏王吃了一惊,站起身问:「你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?」更羸说:「因为它是一只受过伤的鸟。」魏王更奇怪了:「你怎么看出来的?」更羸答道:「它飞得慢,是因为旧伤还在疼;它叫得悲,是因为离群太久,找不着同伴。伤口没长好,心里又怕,一听见弓弦响,它以为又要挨箭,拼命往上飞,这一使劲,伤口就裂开了,自然摔了下来。」魏王听完,好半天没说话。
夏天的正午,一只小蚂蚁又渴又累,爬到河边去喝水。河水看着平平静静,岸边的石头却滑得很,它刚探下头,脚底一空,「扑通」掉进了水里。水流很急,蚂蚁被冲得团团转,六只脚拼命划,怎么也够不着岸。河边树上停着一只鸽子,看见了这一幕,赶紧从枝头衔下一片树叶,「啪嗒」丢进水里,正落在蚂蚁身边。蚂蚁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爬上树叶,像坐上了一条小船,顺水漂到岸边,总算捡回一条命。它甩了甩湿漉漉的触角,把那只鸽子牢牢记在了心里。过了些日子,一个猎人扛着网走进树林,蹑手蹑脚地在树下张开网,眼看就要罩住正在梳羽毛的鸽子。蚂蚁正在草叶上歇脚,一眼认出了自己的救命恩人。它急得直打转:想喊,鸽子听不见;想飞,自己又没有翅膀。情急之下,它顺着猎人的鞋帮飞快地往上爬,对准脚踝,张口狠狠咬了一下。猎人「哎哟」一声,手一松,网「哗」地落在地上。鸽子听见响动,扑棱棱飞上了高高的树梢。它回头朝草丛里望了望,虽然没看见那只小蚂蚁,心里却明白:一定是有谁帮了自己。
《山海经》里说,在东方大海之外,有一个国家叫青丘。青丘的山上住着一种奇兽:模样像狐狸,却拖着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,跑起来九条尾巴一齐扬开,像一朵忽然张开的花。它的叫声也怪,听着像小娃娃在哭。古人见了它,不但不害怕,反而欢喜,因为在他们心里,九尾狐是「祥瑞」——是天下太平、五谷丰登、子孙兴旺的好兆头。为什么偏偏是九条尾巴呢?古人觉得「九」是最多、最满的数目,九条尾巴,就是福气多得数也数不清。最有名的一段,出在大禹身上。传说大禹治水走到涂山,那时他已经三十岁了,还没有成家,心里正犯愁,忽然看见一只九尾白狐从草丛里慢慢走过。当地流传着一首歌谣,唱的是:见了那尾巴蓬松的白狐,就该成家立业,家门也会因此兴旺。大禹听了这歌,便在涂山娶了妻子;后来他把洪水治平,子孙果然一代比一代兴旺。有意思的是,越到后来的故事里,九尾狐越被讲成会迷惑人的妖精,跟最早那个祥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物。同一只狐狸,尾巴还是九条,名声却换了个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