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在日本留学时,与范爱农初识于东京。范爱农是浙江绍兴人,和鲁迅同乡,彼时也在东京求学;人清瘦,眼球白多黑少,看人总像在渺视。初到东京的留学生里,范爱农性情最孤峭,话少而直,常惹人误会;鲁迅起初也未能免俗,只当他是冷心人。那时徐锡麟在安徽遇害,消息传到日本,留日学生集会,有人主张拍电报给清政府,痛斥其残暴。范爱农却粗直地反对:「杀的杀掉了,死的死掉了,还发什么屁电报呢。」这话刺耳,鲁迅当下极厌恶他,嫌他冷漠无肝胆,连带同去的人也都对他侧目。会上的气氛本就沉郁,这句更如冷水浇头;多年后回乡,范爱农才对他说,那时反对发电,是觉得空发议论无补于事、反倒可能连累仍困在国内的同袍,并非不痛同胞——鲁迅这才懂,自己当年轻易的厌恶,原是场不小的误会。
辛亥年,绍兴光复。街巷里挂起白旗,人人说改了天。光复那几日,城中士绅轮流设宴,范爱农却只惦着学堂的功课与生源,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认真。鲁迅被推为本地师范学堂的校长,忽然想起这位同乡,便去寻范爱农,请他来做监学。故人重逢,范爱农一反往日的消沉,眼睛里有了光。他本是个傲气又清贫的读书人,头几年已添了白发,空有才学却一直没个着落;此刻见故友相邀、新朝初立,便愿俯下身来做事。两人坐在灯下说话,谈起光复后的种种,都有些振奋——仿佛一个新时代真要来了,旧日的隔阂,也在这一刻悄然消融。
范爱农做起事来,出人意料地认真。他常穿一身旧布衣,办事踏实务实,下雨天也顾不上体面,踩着泥去替学堂奔走。学生顽皮,他也不摆先生架子,反倒真心护着,连带队上操、理书籍都亲力亲为。有回学堂缺了教具,他二话不说冒雨走了十几里地去借;学生病了,他亲自熬汤送去。旁人笑他傻干,他也不恼,只把教务理得井井有条;连向来挑剔的鲁迅,也暗自佩服他身上那股韧劲。他只说,既吃了这碗饭,就得对得住。鲁迅看他这般勤恳,心里是敬重的。那段时日,范爱农像是换了一个人:不再是东京会上那句冷话的刺头,而是一个肯把力气使在实处的教书人,连同乡里原本轻看他的人,也渐渐改了观。
可好景不长。绍兴的政局几经翻覆,新贵进进出出,师范学堂也换了气象。先是王金发的队伍进城,风头无两;随后又来了何几仲一班人「帮忙」,彼此倾轧,人事几度更易。新贵们看范爱农不顺眼,嫌他清寒又倔强,便寻由头将他挤出学堂;他竟连一句讨好周旋的话也不会说。范爱农渐渐被架空,终至丢了监学的差事,连教席也保不住。他本就清贫,没了进项,愈发潦倒,常常借酒浇愁,酒后不免发些牢骚,话里全是怀才不遇的苦。鲁迅偶尔见他,只见人比从前更瘦、更沉默。时代的浪头翻过来,最先被打翻的,往往是这样不肯弯腰的人。
后来,范爱农在一天夜里乘船出门,就此再没回来。有人在河里捞起他的尸身——是失足落水,还是存心赴死,谁也说不清。出事前些日子,他已很少上门,偶遇时也只苦笑,说「活着没意思」——如今想来,那竟是赴死前的先兆。鲁迅听说,心里一阵发紧:那样一个傲骨的人,竟落得身无分文、沉在冷水里。他提笔写下《哀范君三章》,「华颠萎寥落,白眼看鸡虫」,句句都是旧友的影子;后来又替他收拢散落的诗稿。死前范爱农已十分困顿,曾想寻个事做而不得,鲁迅后来每忆及此,总懊悔自己没能早些拉他一把。那一年鲁迅正当壮年,却第一次真切尝到「好人未必有好报」的凉。
范爱农的死,不只是一个人的潦倒。鲁迅借这位同乡友人的坎坷,照见辛亥革命的不彻底——光复的旗子插起来了,底下的世道却没怎么变,清贫而傲骨的人依旧被挤到边缘。一部《朝花夕拾》以他为终章,收束的恰是一代知识分子的无奈与深情,字里行间也藏着鲁迅对这位旧友最沉的怀念与歉疚。
春秋时,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十九年,终于回国即位,是为晋文公。数年之后,晋楚两国战云密布,眼看要在城濮一决高下。出征前,晋文公召群臣问计。狐偃(又叫舅犯)进言:「用兵之道,不厌诈伪。两军对阵,尽可以计谋诱敌,何必讲什么信义?」晋文公沉吟不语,又去问雍季。
雍季却摇头,打了个浅白的比方:「把池塘的水抽干去捉鱼,难道捉不到吗?可明年就再没鱼了。把草泽烧光去打猎,难道打不到吗?可明年就再没兽了。靠欺诈取胜,虽能得逞一时,往后却再不管用——这不是长久之计啊。」晋文公听了,点头称是。
后来两军交战,晋文公还是用了狐偃的诈计,诱敌深入,大败楚军,一举奠定了霸业。论功行赏时,群臣都以为必先赏出主意的狐偃。谁知晋文公却先把赏赐给了雍季,说:「狐偃之计,不过是一时之权变;雍季之言,才是万世之利。」一句话,把目光的长短说得分明——取胜靠智,立身却要靠信与远见。
夏天将尽,叙述者结束了这一季的打猎,雇了辆马车踏上归途。马车先驶入幽深的树林,老桦树与菩提交错,树影层层叠叠,凉意从叶缝里沁下来;偶尔有松鸡扑棱棱飞起,惊起一林寂静。待到午后,树林退去,眼前豁然展开无垠的草原,天低野旷,风里带着成熟的草籽与野花的清香。
书中由此铺开一幅俄罗斯大地的长卷。春日里,融雪的溪水暴涨,冰碴在阳光下闪;夏日的午后,空气仿佛凝住,远处的雷雨云堆起来,闪电劈开天际,雨点砸在尘土上腾起白烟;秋日天高云淡,鹌鹑在田垄间啼叫,槭树的叶子红了半边天;冬日的清晨,霜花爬满窗棂,雪盖住一切,脚印在白地里格外清晰。雪落时万籁俱寂,只有猎狗的爪声轻轻叩着冻土,像怕惊醒了沉睡的田野。
一天之中也不一样:破晓的薄雾笼着河面,渔夫的网轻轻落下;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懒,云雀在云端啼啭;黄昏的霞光把草尖染成金红,归群的飞鸟掠过;入夜后,夜莺唱起来,螽斯在草里应和。叙述者一路看、一路听,把打猎人的甘与苦都揉进了风景里。
一路上也不只见风景。偶尔遇见守林人的小屋,炊烟混着松脂味飘来;农人赶着车从旁经过,顺手递来一句家常。叙述者把这些细碎的相遇也收进眼里——大地不只供人打猎,也养着世世代代在此生根的人。景与人交织,才让这趟归途格外绵长、格外教人留恋。
这一篇没有跌宕的情节,只是一路的风物与心绪,却在结尾涌起对祖国土地的深情——走过了树林与草原,穿过春去秋来,才懂这片土地为何让人眷恋。它作为《猎人笔记》的末章,不为猎事作结,而为这趟漫长旅程、为俄罗斯大地本身,轻轻收尾。合上书页,仿佛还能闻到草原上那阵风——屠格涅夫用一支笔,把俄罗斯大地永远留在了纸上。
一粒种子被埋进土里,整日不见天日。它没喊冤,只是悄悄把根往下扎。
蚯蚓笑它:你这辈子就在黑里过了?种子不答。直到一场春雨,它顶破泥土,开出第一朵花。
沉默不是认输,是把要说的话,先长成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