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布尔在豌豆地里发现,豆荚上总趴着一种灰褐色的小甲虫,专挑饱满的豌豆产卵。雌虫把卵产在豆荚表皮,幼虫孵化后钻进去,一头扎进豆粒,把里头啃成空壳,自己却把豆衣留得完好,外人看不出这颗豆早已被掏空。
一只豌豆只养一条幼虫,幼虫吃完便在豆里化蛹,等到来年豌豆开花才咬破豆皮钻出。法布尔守了一季,才弄清这小虫算准了农时:它不出早了挨冻,不出晚了赶不上新豆。一颗豆子看着圆满,里头却住过一整段隐秘的生命,连摇起来都微微作响,像是藏着谁的低语。
最叫法布尔称奇的,是豌豆象从不贪多:一颗豆只住一条,绝不几口争食把豆毁光。它要的是来年还有豌豆可住,而不是眼前把宿主吃绝。这份克制,倒让农人年年都有豆收,虫子也年年都有家。法布尔说,所谓寄生,原也可以这样有所节制——小虫比人更懂留有余地。
他还注意到,成虫并不啃豆,只吸食花蜜与嫩汁,真正掏空豆子的,是没见过天日的幼虫。农人管这虫叫「豆牛」,却年年宽容它,只因它守着分寸,从不一窝蜂毁掉整片豆田。法布尔由此懂得:对待自然,有时该学的不是赶尽杀绝,而是看清它自有的章法。
法布尔还做过一个实验:把带虫的豌豆和好豌豆混在一处,过些日子摇一摇,带虫的会发出闷响。他笑称这是豌豆在「肚里藏了鼓手」。顺着这点声响,他总能挑出藏虫的豆,既护住收成,也没跟虫子真翻脸——观察者的耐心,原比农药更管用。
菜豆象和豌豆象是远亲,脾气却不同。豌豆象守着地里的青豆,菜豆象偏爱上仓里晒干的菜豆。法布尔把两种豆摆在一处,看它挑挑拣拣:新鲜湿润的它不碰,非要那些晾得干透、皮色发暗的老豆才肯落脚。
它把卵产在豆堆深处,幼虫在储藏的豆粒里安家,趁人不注意把一仓豆慢慢掏空。法布尔由此看出门道:菜豆象认准了「人存粮、它存口粮」的便宜,专拣人类替它保管好的地方下手,比豌豆象更会借力,也更大胆。
两种象一比对,法布尔越发觉得虫子也分性情:一个守田等豆熟,一个入仓趁人便;一个克制,一个投机。他写道,同样是借别人物件过活,有的懂得分寸,有的只管攫取——豆象两兄弟,倒把「索取之道」演成了两般模样,叫人看了不由得想想自己。
菜豆象还有一点叫人头疼:它专挑存粮下手,人若疏于翻晒,一仓好豆便悄悄成了空壳。法布尔提醒,对付它不在猛药,而在勤翻勤晒、断了它的安稳窝。小虫的狡猾,反倒教会人怎么把自家日子看紧——自然里的对手,从来都是认真的老师。
有意思的是,菜豆象虽赖着人的粮仓,却也逼出了人看家本领:勤翻、勤晒、密封,本是寻常家务,却正好破了它的安稳。法布尔在书里写,许多「害虫」其实是给人的生活出题,答得好,人和虫都还有余地;答不好,才两败俱伤。
金步甲是花园和菜畦里的常客,一身亮黑的甲、步子飞快,专吃蜗牛、毛虫这些害庄稼的软体虫,是园丁暗里的帮手。法布尔在笼里养了好些,本想看它怎么捕猎,却先撞见了一场惊人的「喜宴」。
交配之后,雌金步甲竟掉过头把雄的当作美餐,从尾部一口口吃将起来;雄的并不逃,这场「婚宴」以雄虫被吃光收场。法布尔起初不信,连看数日才确认:对金步甲来说,婚礼的终章,就是新娘把新郎吃进肚子,好攒足养分去产卵。
这狠辣的一幕,法布尔却写得平静:他说大自然不按人的伦理排戏,金步甲吃夫,是为后代;它平日替人除害的功劳,并不因这场婚宴就抹去。看罢金步甲,再看豌豆象的克制、菜豆象的投机,法布尔感叹:虫子的世界各有各的活法,有的讲分寸,有的拼狠劲,人若只凭自己喜欢去评判,反倒看不懂自然这本大书。
更叫法布尔意外的是,即便笼中不缺食物,雌虫照样吃夫——可见这不是饿出来的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他由此把金步甲写进「婚俗」一章,不褒不贬,只把真相摊开:生命延续的法子千奇百怪,人眼里的「残忍」,在虫那里只是寻常的生生不息。
法布尔没有因此讨厌金步甲。他反倒把这对小虫写进了田园的账本:一边是吃夫的狠,一边是除蜗牛毛虫的功,加减下来,仍是园子里的功臣。他教读者别急着给自然贴好坏标签——看清全貌,比急着下结论要紧得多。
读卷八,最叫人回味的,是法布尔总把「对手」也看得分明:豌豆象的节制、菜豆象的投机、金步甲的狠劲,他都不急着褒贬,只把看见的如实记下。读《昆虫记》,学的正是这份对万物都肯平心观察的耐心——不美化,也不妖魔化,先看清,再说话。
苏轼在《艾子杂说》里写过一则笑话式的寓言。艾子到海边,见渔人网起一只圆扁多足的怪蟹,当地人叫它「蝤蛑」,肉最是鲜美;过一会儿又见一只相似的,叫「螃蟹」;再小的,叫「彭越」——一种小蟹。三只同属蟹类,却一只比一只小。
艾子看着连连摇头,叹道:「怎么一蟹不如一蟹呢!」旁人听了发笑,他却借这串螃蟹,把那些徒有官衔、本事却一代不如一代的官儿暗暗数落了一遍——名号越叫越响,能耐却越来越小。
这故事原是东坡拿官场开的玩笑,却留下「一蟹不如一蟹」这个熟语,专说事物愈来愈差、后人不及前人的情形。读艾子,人该学的是那点不盲从名头的清醒:名号再好听,也得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真本事。
艾子本是苏轼假托的一位诙谐智者,借他的口说尽世间荒唐。《艾子杂说》篇幅短小,却句句带刺,后人把它归在东坡名下,未必全是他的手笔,却都合他爱开玩笑、惯于讽世的性子。读懂这串螃蟹,也就读懂了东坡式的清醒。
奥夫谢尼科夫是个独院地主——俄国乡间一种夹在农奴与贵族之间的小地主,自家守着一小块地,不靠别人,也不压别人。他七十岁上下,身板笔直,鼻梁钩着,一双灰眼沉静有神,年轻时当过二十多年兵,做到军士长才退下来。
他讲起年少时:东家的太太待他宽厚,东家本想把他配给一名女奴,他却看上了村里有名的美人、国家农民出身的马特廖娜,执意娶了她。东家起初恼火,到底还是宽恕了这对年轻人。婚后的马特廖娜果敢利落,把家业料理得井井有条,老奥夫谢尼科夫一提老伴,语气里全是服气。
最见他性子的,是一件争地的事。邻庄的赫瓦伦斯基老爷,仗着门第,派手下想占他家池塘边的一溜地。奥夫谢尼科夫不吵不闹,翻出地契文书,一句软话没有,硬是把对方顶了回去。他不是惹事的人,却也从不容人踩到头上——该有的分寸,他寸步不让。
村里人有了争执,常爱找他评理,只因他断得公道、不偏不倚。他从不拿这点声望压人,也不借此揽好处,仍是那副沉静样子。奥夫谢尼科夫说这些时,没有半分得意,像在讲别人的事——可旁人听得出,那是一个明白自己分量的人,才有的从容。
那天傍晚,我跟他坐在台阶上,看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的。他不多话,偶尔指着远处说一句旧事,语气平平的,像在回味一段早就放下的日子。我忽然觉得,一个人能把尊严守得这么静,原是把一生的起落都咽进了骨子里——不张扬,也不委屈,只是稳稳地立着。
屠格涅夫写他,不写轰轰烈烈,只写一个老兵怎样把尊严守在日子的细处:对妻子敬重,对邻不卑不亢,对豪强不低头。他这一型的小地主,正随着年景渐渐式微,可他身上那点自重与体面,倒叫猎人我一路想着,比许多空有排场的人更像个「主人」。
① 释义此诗写秋雨初晴的终南山居。首联点明空山新雨、秋气晚来;颔联以松间月色、石上清泉写幽静;颈联借浣女归舟添人间生气;尾联以「王孙可留」明归隐之志。诗中有画,于清幽中见恬淡,是王维山水诗的代表。
② 鉴赏与引用妙处首在「诗中有画」:首联「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」先铺出雨后秋山的清境;颔联以松间月色、石上清泉绘出幽静,句句可入画。可引用于写秋景、咏隐逸;借「王孙自可留」表达安于平淡之心,最见王维的恬淡。把景物写成可见的画,是学写作的好样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