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布尔在荒石园里注意到,蟋蟀是少有的自己盖房子的昆虫。它不钻现成的洞,而是挑一块阳光充足、排水好的斜坡,用前足刨、用钳子般的大颚把土粒往外搬,慢慢掘出一条斜着向下的隧道。洞口留一小片平整的平台,像门厅;天冷了再往里加挖一段避寒。法布尔说,蟋蟀的住宅从春到秋不断修整,是昆虫里出了名的建筑师,连挑选宅基地都挑剔得很。
它盖房很有章法:隧道不直挖到底,而是先斜下再拐弯,既防雨水倒灌,也藏得住身子;入口的平台收拾得干干净净,像主人特意扫过。别的虫子多半将就现成的缝儿,蟋蟀却肯花一整个秋天,把一处土坡住成讲究的小院。法布尔蹲在旁边看了许多个傍晚,才看全它搬土、清道、封口的一套工夫。
它唱歌靠的是翅膀——两片前翅互相摩擦,发出清亮的鸣声,不是用嘴也不是用腿。雄蟋蟀靠这歌声吸引雌虫,也靠它在夜里宣示地盘。法布尔一连几个傍晚守在洞口,记下了它怎样边修宅边唱歌,把一处不起眼的土坡,住成了一座有声响的小院子。比起那些只会躲的虫子,蟋蟀活得最有主见,也最像个小户主。法布尔说,它挑宅基地的眼光,比不少人都强——宁可多花工夫,也要住得干燥明亮。
红蚂蚁不会像蜜蜂那样认花,却有一手绝活:远征时排成队去抢别家蚂蚁的蛹,回来还能沿原路找回窝。法布尔好奇,它们到底是靠气味还是靠记性认路。他做了实验:在红蚂蚁回巢的路上铺纸片、用刷子扫掉气味、甚至搬动路标,红蚂蚁照样顺着原来的路线走,一步不乱。
出征那天,红蚂蚁列成一条细长的纵队,咬着前面同伴的身子往前挪,把抢来的蛹高高举过头顶往回搬。法布尔就在它们必经的路上做手脚:先是用扫帚把气味扫没,又用纸搭起临时通道引偏方向,可纵队一转眼就找回了老路。他由此断定,红蚂蚁记的是沿途的景物和地形,靠视觉记忆认路,而不是靠鼻子。
这解释了为什么一队红蚂蚁能穿过草丛、绕过石块,精准回到出发的巢——它们脑子里,装着一张用眼睛画下的地图。比起靠气味,这种记路法更靠得住,也更有意思:一只小小的蚂蚁,竟能认得自己走过的山水。法布尔说,所谓本能,有时比我们想的要机灵得多,只是我们从前没耐心去看。后来他带着学生反复走那条路,把每一处转弯都画了下来,才敢写下结论。
松毛虫是松树上的毛虫,最出名的是它们的游行。几百条幼虫头尾相接,排成一条长链,前面的探路,后面的跟着,浩浩荡荡爬过枝头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它们每条都从身上抽出一根细丝,铺在地上当作路标,后来的便顺着丝走,谁也不掉队。
法布尔把一队松毛虫引到一只大花盆的边沿上,它们竟排成一圈,头咬着前一条的尾,绕着盆边转了一天又一天,谁也不肯停下或拐弯,直到饿得不行才散。这个实验让人看出昆虫随大流的本能:没有领头者下命令,整支队却靠着跟着前面走,走得整齐,也走得盲目,把一圈盆沿当成了全世界。
松毛虫的丝线本是好东西——靠着它,队伍在松枝间不会走散;可一旦被引到没有出口的盆沿,这根丝反倒成了圈套。法布尔借它点出:本能是天赋,也会成牢笼。人可以跳出圈子想一想,虫子却只能顺着丝一直走下去。这大概就是人和虫最不同的地方:人会停步,虫不会。法布尔把这些观察写进本子,说虫子教给他的,常常是对本能的敬畏——它们从不多想,却把活着这件事做得一丝不苟。
斑纹蜂是法布尔眼里出色的泥水匠。它衔来一粒粒湿泥,在墙角或石缝里垒成小小的泥室,把卵产在里头、再封上门,活像陶匠捏罐子。每一间泥室都收拾得圆润严实,里面备好花粉和蜜,够幼虫一出生就有吃有住。法布尔蹲守多日,才看清它怎么一趟趟运泥、怎么把门封得只剩一道缝。
最有趣的,是巢口常守着一只老蜂,像门卫,拦住闲杂的蜂类,只放自家人进。法布尔叫它门房的斑纹蜂,观察它怎样在门口一站就是半天,来者不对就挥翅驱赶。一个用泥巴盖的小院,被它守得井井有条。看罢斑纹蜂,再看蟋蟀,法布尔感叹:会盖房子的昆虫,各有各的讲究。
法布尔把斑纹蜂的泥室一个个拆开看,里头花粉团摆得整齐,像粮仓。他感叹,这些没上过学的昆虫,凭着本能就把家安得妥妥帖帖,人反倒常把日子过得乱糟糟。荒石园里的泥巴小院,就这样成了他读懂本能的一扇窗。
读卷六,最有趣的不是虫子多厉害,而是法布尔那份要把为什么弄明白的执拗:为弄清蟋蟀怎么盖房、红蚂蚁怎么认路、松毛虫怎么列队、斑纹蜂怎么封门,他搭纸片、搬花盆、守傍晚,把别人的大概如此,变成我亲眼见过。读《昆虫记》,学的正是这份肯动手、肯等待的认真——慢一点,但看得真。
刘基在《郁离子》里讲了三个蜀地药商。第一个专挑好药卖,价钱实在,不虚标也不多赚;生意却清淡,门可罗雀。第二个好药劣药都卖,价格随客人意愿,好的坏的混着来;生意平平。第三个把好药当劣药卖,专拣便宜的劣药,低价招客;客人图便宜蜂拥而至,门限一月一换、一年磨破,赚得最多。
三人凑在一起感叹。卖好药的自嘲命薄,卖劣药的暗自得意。郁离子借机点破:如今做官的人,也像这三个药商——有本事的良药不被任用,没本事的劣药反而因会钻营而得志。不是世无良才,是用人的人不识良莠,倒把真假贵贱都弄反了。
蜀贾卖药这桩事,说的虽是买卖与仕途,道理却落在更普遍处:表面热闹、价钱便宜的,未必真有好货;肯实价卖好药的吃亏,会糊弄人的反而得利。看人看事,光看门庭若市和标价是靠不住的,得肯扒开一层皮,看里头到底是良还是莠。
世上的铺子,门面热闹的未必货真;肯吃亏卖真货的,反倒清清冷冷。读蜀贾卖药,人该学的是识货的眼光,不是赶热闹的脚。真假之间,最怕的不是没人卖好药,而是买药的人只认便宜、不认货。
猎人我在县城客店歇脚,遇上一场秋雨,便和店里一位话不多的老县医凑在炉边。听说我是从外头来打猎的,他便讲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。那年他还是个刚出师的年轻医生,到一位地主家出诊,在那儿遇见地主家收留的孤女——性情温柔,待人和气,做起事来安安静静。
两人相处间生出情愫,可一个是行医的穷小子,一个是地主家的养女,门第与身份像一道跨不过的墙。旁人看在眼里,只当是小事;姑娘自己也不声不响,照旧操持着屋里的活计。年轻的医生把这份心意压在心里,只在对症下药时格外上心,仿佛多开一帖好药,便能多替她分担一点什么。
后来姑娘另嫁了人家,他终生未娶,把那点心意收进药箱与诊脉的指间,只默默给乡邻看病。地主家后来渐渐败落,他从旁看着,既不攀附也不嘲笑,只把当年那份未说出口的牵挂,化进一次次耐心的问诊里。
有一回他出诊路远,半夜才回,远远看见那姑娘窗里还亮着灯,却终究没有上前敲门。许多年里,他给无数人把过脉,唯独这一桩心事,始终没说出口,只在药囊里一层层收着,像收着一味舍不得用的药。
屠格涅夫没写撕心裂肺,只让老医生平静讲完,末了淡淡一句往事,便低头去整理药囊。炉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,那份克制的哀愁,不喊疼,却比喊疼更叫人难忘。猎人我听着,没有多问,只在告别时多看了他一眼。
如今他住在县城一角的小屋里,门可罗雀,却仍每日把药囊理得齐整,仿佛里头还收着那年没递出去的心意。一个把一生都用来替人治病的人,自己心上的病,却始终没人来医。这样的收场,在屠格涅夫的笔下并不少见——他写的从来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整个沉默的年代。
屠格涅夫把苦难轻轻放在你面前,不替你叹息,由你自己去掂量——这正是《猎人笔记》独有的味道:真正的凄凉,常常藏在最普通、最安静的日常里,等你自己读懂,才慢慢泛上来。
① 释义描写出征少年将军的英武与报国决心:弓背映着朝霞、剑光如霜,秋风里策马奔出咸阳;国土河湟尚未收复,便立誓不回故乡。全诗以少年之口写壮志,慷概而决绝。令狐楚以寥寥数笔,写出盛唐少年从军、誓平边患的豪迈,是唐诗里少年精神的写照。
② 鉴赏与引用妙处先在一个「不拟」——不是不能回,而是不愿回,决绝胜过豪言。前两句以弓背、剑霜、秋风、走马铺陈英气,后两句以未收河湟、不望故乡收束志向。可引用于写少年志向、家国情怀或出征送别;作文中以「未收河湟地,不拟望故乡」起兴,顿显少年英气与担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