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布尔在荒石园里蹲了很久,才看明白粪金龟这门家务活。这种黑亮的小甲虫,最拿手的就是推粪球——它用后腿倒着蹬,把一堆牲畜的粪便滚成圆球,再一路推回自己挖好的地洞。别人嫌脏,它却把粪当口粮,也当育儿的摇篮。为了这么一颗球,它能顶着烈日推上大半天,遇到坡也不松脚,那份执着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更巧的是它做卵室的本事。粪金龟把粪球推进洞里,用头和前足一点点把圆球修成梨子的形状:一头圆鼓,一头收口,像个小小的梨。它把卵产在收口那一头,外头裹着厚实的粪。小宝宝孵出来,第一口就有现成的食物,不必东找西找。法布尔说,这梨形粪球不是随便滚的,是世世代代打磨出的育儿智慧;为了看清楚它怎么修球,法布尔常常趴在洞口守到天黑,连晚饭都忘了吃。
更有意思的是它挖洞的耐心。粪金龟先把粪球推到选好的地方,再用前足飞快刨开泥土,把球一点点埋进去,连带着把洞口封好,防备别的虫子来偷。洞口封得平平的,从外头几乎看不出底下藏着一座摇篮。法布尔说,这么小的身子,干起泥水活来却有条不紊,像极了会过日子的人。
大孔雀蝶是法布尔笔下最叫人惊叹的恋爱家。雌蛾待在茧里才刚露头,雄蛾就从四面八方赶来——有的从几公里外钻进夜色,绕过墙、穿过林,直奔那一只雌蛾。法布尔好奇:它们黑夜里又不靠眼睛,是怎么找到的?
他做了个实验:把雌蛾罩在金属丝编的笼子里,雄蛾照样能找来;再把笼子放进密不透风的抽屉、甚至泡进冷水,雄蛾依旧循着什么来了。法布尔断定,雌蛾身上散出一种人闻不到的气味,雄蛾的羽状触角就是最灵的鼻子。他还发现,雄蛾翅膀上那一对大大的眼斑,像是给月亮看的灯,飞起来忽闪忽闪,格外好看。
这场婚礼只为一夜。雄蛾从破茧到死去,往往只有短短几天,全部心思都用在赴这场约会上;天一亮,多数雄蛾便完成了使命,悄然落下。法布尔为了弄清它们怎么找路,守了不知多少个夜晚,记下风向、温度、罩子的位置,才把这一夜写成了永恒。他说,这是他见过最郑重、也最短暂的浪漫。
法布尔还琢磨过那对大眼斑的用处:它也许不是给配偶看的,而是吓退夜里的小型捕食者,像一双眼睛镇住对方。一个为了赴约而生的生命,连翅膀上的花纹都带着小心机。这种又浪漫又务实的矛盾,正是大孔雀蝶最迷人的地方。
豌豆田里还住着一位不请自来的房客——豌豆象。雌豌豆象把卵产在豌豆荚上,孵化出的小幼虫钻进豆粒,把里面蛀成空腔,自己住在里头慢慢长大,直到化蛹、羽化,才咬个小圆孔爬出来。一颗好端端的豌豆,就这样被它住成了空壳。
法布尔盯着这些豆子看了很久,发现豌豆象挑的不是随便哪颗豆,而是饱满、位置合适的那几颗;它也不把豆吃光,只留够自己活命的一份,剩下的豆粒还能发芽。这小虫没什么恶意,只是循着本能,在豌豆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活法。自然界里许多被称作害虫的小东西,在法布尔笔下都成了认真过日子的邻居,让人又恨又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法布尔对豌豆象谈不上喜欢,却也下不了狠手。他在笔记里写,这些小虫也是被自然安排好的角色,豌豆田少了它们,反倒少了点生气。他甚至特意留了几株豆子给它们住,好年年都能接着观察。这份对小而弱的生命的好奇与宽容,让《昆虫记》读起来既不冷,也不软。
法布尔曾把几颗被豌豆象住过的豆子种下,发现多数照样发芽——这小虫蛀出的空腔并不致命。他写道,一只豌豆象的一生不过几十天,却把豆田的角角落落都走遍了。自然的账,从来算得比人细。
读卷五,最打动人的不是虫子多能耐,而是法布尔的那股笨功夫:为看清一只虫子,他肯一连守上几十个夜晚,把一瞬间的事,记成完整的生命史。他写的不是标本,而是一个个活着、忙着、爱着的小生命——这或许就是《昆虫记》能让人一读再读的原因。
刘基在《郁离子》里记下一桩关于凭什么听你的事:楚地有个靠养猴子过日子的人,人称狙公。他每天把一群猴子分到院子里,派老猴子带队进山采野果子,回来要上交十分之一给他自己当口粮;谁采少了,就用鞭子抽。猴子们又怕又苦,却不敢违抗。
平日里,猴子们天不亮就被赶进山,攀枝、摘果、装进肚兜,忙到太阳偏西才回来交差。狙公坐在院子里数果子,多一颗少一颗都计较;偶有猴子跟不上,鞭子就落在背上。它们明明采来的是自己找的食物,到头来却要分出一份养活那个从不下地的人——这本就不公平,只是猴子们从前没往这上头想。
有一天,一只小猴悄悄问大伙:山上的果子,是狙公种下的吗?大家说:不是,是天生的。小猴又问:那是不是非他批准就不能采?大家说:也不是,谁都能采。小猴说:既然这样,我们干嘛要白替他干活、还挨他的打?话还没说完,猴子们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忽然全醒悟了——原来这么多年,它们替人卖命,换来的只是一顿鞭子。
当天夜里,它们趁狙公睡熟,撞破栅栏、砸开笼子,把狙公积攒的果子分了,一块儿跑进深山,再没回来。狙公失去了摇钱树,没人供他吃喝,最后竟饿死了。刘基借这个故事点明:靠权术和鞭子压人,而没有半分公道,一旦底下人开了窍,那套把戏就全完了。
刘基还补了一句:世上那些只会用手段使唤人、却讲不出半点道理的,都像这个狙公。他们能管人,不过是因为被管的人还没想通;等到有一天被管的人开了窍、看清了本源,上头那点威风,说散就散。这桩事说的虽是猴子,指的却是人间的权柄。
打猎走累了,猎人我跟着叶尔莫莱来到一处叫莓泉的泉水边。泉水清亮,四周安静,却坐着几个脸色灰扑扑的人——他们是附近地主家的家仆,刚被主人释放,名义上成了自由人。可他们无处可去,仍围着旧主转,这会儿不过是趁空在泉边喘口气。
泉水四周静得能听见水声。那几个家仆衣服旧得发白,鞋也破了,可腰板还试着挺直——大概是从前在主人跟前养出的习惯,一时改不掉。他们不吵不闹,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,像早习惯了被人忽视。叶尔莫莱见了,也只是默默把烟袋点上,没多问。
我同他们搭话,听出这自由的滋味并不好受:主人把自由当恩典赏下来,他们却既没有一寸土地,也没有一门手艺傍身,连今晚睡哪儿都未必有着落。比起从前当奴隶,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漂泊——根被拔掉了,人还留在原地。
其中一人我记得清楚:他原是地主太太身边的亲随,伺候周到时也曾被另眼相看;如今自由了,反倒连口安稳饭都讨不上。他说这话时并不激动,只是木木地望着泉水,像早已认了命。叶尔莫莱在旁边吧嗒着烟,嘟囔一句这世道,也就没了下文。自由两个字,落在没根的人身上,轻得风一吹就没了。
屠格涅夫没有替他们喊冤,只让这几个灰扑扑的人,在泉水边淡淡地说着自己的难处。越是平淡,越显出那份无处落脚的凄凉。猎人我听着,心里明白,却什么也帮不了——那年头的俄国乡下,这样的自由人遍地都是,他们的苦,恰恰因为太普通而没人听见。
一家朴素的茶馆,面前目光朴素的你皆为我喜欢
你的胡子,昨夜辗转的面色让我忧伤
我想带给你的,一路已经丢失得差不多
除了窗外凋谢的春色
遇见你以后,你不停地爱别人,一个接一个
我没有资格吃醋,只能一次次逃亡
所以一直活着,是为等你年暮
等人群散尽,等你灵魂的火焰变为灰烬
我爱你。我想抱着你
抱你在人世里被销蚀的肉体
我原谅你为了她们一次次伤害我
因为我爱你
我也有过欲望的盛年,有过身心俱裂的许多夜晚
但是我从未放逐过自己
我要我的身体和心一样干净
尽管这样,并不是为了见到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