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师徒离了钦法国,又向西行,这日进了隐雾山。山中有个折岳连环洞,洞主唤作南山大王,原是只艾叶花皮的豹子精,使一根铁杵。他久闻吃唐僧肉可长生不老,只是前番与八戒交手,被打得败下阵来,正自烦恼。洞里一个小妖献计道:「我有个分瓣梅花计。」——从群妖里点出三个会变化的,都变作大王的模样,顶大王之盔、贯大王之甲、执大王之杵,三处埋伏:一个战猪八戒,一个战孙行者,一个战沙和尚,舍着这三个,把弟兄三个一齐调开;大王却在半空伸下五爪钢钩,捉那唐僧,便如探囊取物。老妖大喜,依计而行。果然那三个假大王分头缠住八戒、悟空、沙僧,且战且走,越斗越远;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僧独坐马上,伸下五爪钢钩一把挝住,一阵风径摄回洞去了。悟空回身不见了师父,气得暴跳:「中他计了!这是分瓣梅花计,把弟兄们调开,他劈心里捞了师父去!」止不住腮边泪滴。这一计狠就狠在「分」字——把徒弟们一一调离,唐僧便成了没牙的老虎,束手就擒;可见妖怪不仅有毒,更有机心,专挑人各自落单时下狠手。进了洞,老妖便叫小的们挑水刷锅,要把唐僧蒸了受用;倒是那献计的先锋拦住道:「且不可吃——等他徒弟寻不着,散了伙,慢慢享用不迟。」于是把唐僧绑在洞里,只等三日后再动手。这一笔也教人看清:会出主意的,往往比会抡棒子的更难对付。
三个徒弟寻到折岳连环洞口,高声叫阵。那豹子精慌了手脚,先使一条计:砍了个柳树根变做人头模样抛下崖来,假说唐僧已被吃了。悟空一眼识破,抡棒就要打进去。老妖又下毒手:寻了个真人头,把头皮啃净,血淋淋丢出洞外。这一回连火眼金睛也走了眼——悟空一见,只道师父真个没了,揪心落泪;八戒、沙僧也跟着放声大哭。这是西行路上师兄弟三个头一回、也是唯一一回一齐大哭。哭罢,三人并不散伙,反倒拿定主意:就是拼了命,也要为师父报这一场仇。悟空抖擞精神,摇身变作一只水老鼠,从洞里暗沟钻了进去;又变作一只会飞的蚂蚁,飞到后园探望,这才知道师父好好的活着,绑在园中。他拔一把毫毛,变作无数瞌睡虫,把大小妖精尽数放倒,救出师父,连先前被掳来的樵夫夫妇也一并带了出去。老怪惊醒看时,八戒早已一把火烧了连环洞。兄弟俩前后夹住,老怪掣出铁杵来迎,斗不几合便招架不住;八戒赶上,一钉耙筑倒,现了原身,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;那献计的先锋铁背苍狼怪,也被悟空一棒结果了性命。这一段教人记着:妖怪最会拿假象乱人心——头一回的假象好识破,第二回的真假难辨才最伤人;可真哭过了、认了输,还能站起来把事做完,才是徒弟的本分。八戒平日懒散,这一回放火、抡耙、筑妖怪,样样都在前头,可见人都有可用之处,不可一概轻视。
师徒离了隐雾山,这日来到天竺外郡凤仙郡。只见赤地千里、禾苗枯焦,百姓面有菜色、井底朝天——原来这郡连旱三年,滴水贵如油,饿殍遍野,连官仓都空了。悟空问起缘由,郡侯叹道:三年前设醮斋天,他与妻子口角,一时恼怒推倒了供桌、泼了素馔,又唤狗来把祭品吃了,就此冒犯上天。玉帝大怒,立下三桩誓愿:一只拳大的鸡要啄尽米山,一只哈巴狗儿要舔平面山,一盏灯焰要燎断黄金大锁的锁梃——三事不成,此郡永不下雨。悟空上天查问,玉帝据实相告,又引他去看了那米山、面山与黄金大锁。悟空回郡,心里已有计较:这誓愿锁得住风雨,却锁不住一郡人的向善之心。他劝郡侯诚心悔过、善待百姓、敬天爱民,又教合郡大小人家都烧香念佛,归一念之善。郡侯领着一城百姓望空叩拜,誓愿从此爱民如子;善念一动,霎时间米山、面山一齐倒塌,黄金大锁的锁梃也自断了。玉帝见其诚,这才收回誓愿、降下甘霖,凤仙郡枯木逢春。久旱的田地吸饱了水,枯苗一夜返青,百姓跪在雨里又哭又笑,敲锣打鼓谢天谢地。三年旱魃,到底因一「怒」而起:一时之怒冒犯的,不只是规矩,更是千万百姓的生计;而解铃的也不在神通,只在「改过」二字。为官一方,最要紧的便是这份敬与仁。
古时有个叫弈秋的人,是全国下棋的第一高手。有两个学生一同拜在他门下学棋。一个学生端端正正坐着,耳朵紧盯着老师的每一步,心里只装着棋盘上的攻守,老师讲什么,他都不走神;另一个学生虽说也坐在那儿,眼睛却老往窗外瞟,心里盘算着:天上有只天鹅飞过,我要是有一张弓、一支箭,定能把它射下来,将来还能猎更多野味。结果怎样?专心致志的那一个,棋艺日渐长进,后来也成了好手;心思不在棋上的那一个,学了半天,还是个臭棋篓子,下棋总比别人慢半拍。弈秋的教法分毫没差,差的只在学生自己用不用心。这故事本是说:同样的老师、同样的光阴,专心与否,结果天差地别。用到咱们身上也通:上课听讲、回家写作业,心里装着事就学不进去;把心思收回来、盯住眼前这一件,才学得快、学得牢。别怪环境、别怪老师,先问问自己:我这会儿,专心了没有?下棋如此,读书、练琴、踢球,哪一样不是这个理?心在,手就在;心散了,本事也跟着散了。
那天下午芬恩没来。威尔伯在圈里闷得慌,自言自语道:「这地方,从来就没有什么可干的。」篱笆那边的鹅听见了,隔着栅栏告诉它:围栏上有一块木板松了,你只要用头顶一顶,就能出去。威尔伯照着做,一使劲,木板应声而开,它钻了出去。自由来得太快,它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去;鹅在后面喊:跑啊、跳啊、随你高兴!它便撒开腿往果园里跑,还用鼻子拱泥土——原来拱土是这么痛快的事。可没痛快多久,祖克曼太太从窗口望见猪跑了,一声喊,祖克曼先生和雇工勒维抄起家伙就追,连狗也跟着跑。谷仓里的动物全知道了,七嘴八舌给它支招:有的喊往山上跑,有的喊往林子里钻,喊得它晕头转向,一边跑一边发慌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正在这时,祖克曼先生拎来一桶泔水——温牛奶、土豆皮、麦麸、玉米片,还有一块吃剩的松饼,那香味直往它鼻子里钻。威尔伯把什么都忘了,乖乖跟着那桶泔水回了猪圈。鹅在后面直叫:「别回去,你会后悔的,你会丢了自由的!」它没听。吃饱了,勒维把那块松掉的木板钉结实,祖克曼先生还用根棍子替它挠背,夸它是头好猪。它趴在稻草上想:我真的还太小,不该一个人跑到外头去。
第二天落了一天雨,把威尔伯盘算好的一整日都浇没了,它只好在圈里待着。它常常在睡前想:明天会不会有人陪我玩?它试过和鹅打招呼,鹅只顾下蛋,扑棱着翅膀不理它;试过和羊说话,羊说「我忙着呢,别烦」;连最爱偷吃的坦普尔顿都嫌它吵,嘟囔着「猪就是话多,吵得我睡不着」。威尔伯越来越孤单,有一回竟对着空荡荡的谷仓喊:「有没有谁,愿意做我的朋友?」声音在木梁间回荡,没人回答,只有远处一只蟋蟀零星地应了两声。它趴下,把鼻子埋进稻草,觉得世界上最孤单的事,就是明明活着、却没人懂你,连喊一声都落在空处。眼泪吧嗒掉在稻草上,它想:芬恩放学了,鹅有鹅伴,连老鼠都有洞躲,只有我,孤零零的。就在它快撑不住时,黑暗里响起一个细细的、温和的声音:「别急。我就在上头,做你的朋友,够不够?」威尔伯又惊又喜,仰起头,黑暗里仿佛看见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正望着它——原来,一直有人听着它,只是它没抬头看。那声音又说:「你先睡吧,天亮你就看见我了。」这一夜它不再怕黑,只盼着天快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