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所盼望的,过年过节之外,大概要数迎神赛会的时候了。但我家的所在很偏僻,待到赛会的行列经过时,一定已在下午,仪仗之类,也减而又减,所剩的极其寥寥。往往伸着颈子等候多时,却只见十几个人抬着一个金脸或蓝脸红脸的神像匆匆地跑过去。于是,完了。
我常存着这样的一个希望:这一次所见的赛会,比前一次繁盛些。可是结果总是一个“差不多”;也总是只留下一个纪念品,就是当神像还未抬过之前,花一文钱买下的,用一点烂泥、一点颜色纸、一枝竹签和两三枝鸡毛所做的,吹起来会发出一种刺喇的声音的哨子,叫作“吹都都”的,吡吡地吹它两三天。
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。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。因为东关离城远,大清早大家就起来。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,已经泊在河埠头,船椅、饭菜、茶炊、点心盒子,都在陆续搬下去了。我笑着跳着,催他们要搬得快。忽然,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,我知道有些蹊跷,四面一看,父亲就站在我背后。
“去拿你的书来。”他慢慢地说。
这所谓“书”,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《鉴略》。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,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。两句一行,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,他说:
“给我读熟。背不出,就不准去看会。”
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。但是,有什么法子呢?自然是读着,读着,强记着,而且要背出来。
直到现在,别的完全忘却,不留一点痕迹了,只有背诵《鉴略》这一段,却还分明如昨日事。我至今一想起,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。
战国时候,有个楚国人坐船过江。船走到江心,他身上佩带的一把宝剑不小心掉进江里去了。
掉剑的人一点儿也不慌。他不慌不忙地在船舷上、宝剑掉下去的地方,刻了一道深深的记号,还对旁边的人说:“我的剑是从这儿掉下去的。等船靠了岸,我顺着这个记号下水去捞,准能找着。”
同船的人看了,连忙提醒他:“船一直在往前走,可掉进江里的剑不会跟着船走呀!你在船上刻记号,船走了这么远,等靠了岸再下去捞,怎么捞得着呢?”
那人却摇摇头,根本不听。
等到船真的靠岸了,他才不慌不忙地脱了鞋,顺着船舷上刻记号的地方,扑通一声跳下水去摸剑。可是江水哗哗地流,宝剑早就被冲到老远的地方去了,他在那儿摸了半天,连剑的影子也没摸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