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悟空欢欢喜喜到御马监上任,真个是个实心干事的。他查明本监事务:监中天马千匹,都是些龙媒紫燕、骕骦银騔般的名马。这猴王点了马数,看了文簿,昼夜殷勤——日间看养犹可,夜间看管更加上心;但见马睡的,赶起来吃草,走的,捉将来靠槽。那些天马见了他,泯耳攒蹄,一个个被他养得肉肥膘满。
他又将监丞、监副、典簿、力士等大小官员唤来,逐一查点职事;亲自筛草料,拌得匀匀的,先饮水,后喂料,调理得法,一丝不乱。众监官私下都说:「这位新堂尊,倒是个能干的好官。」御马监上下,半月之间气象一新。最难得的是他那份「上心」:哪匹马蹄铁松了、哪匹马草料剩了半槽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有匹小马驹夜里受了惊,他守在槽边抚了半宿;天亮时马驹安稳了,他才靠着草垛打了个盹。若论干活,这只猴子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天马本非凡品,传说是地上龙种升入天庭,筋骨与寻常马不同,最是金贵难养。悟空却偏有耐心:他教马倌们识得「避寒」「避暑」「避尘」三桩本事,凡遇风雨寒暑,早早把马拢进暖厩、引到凉处、拂去尘沙;自己又拿那根如意金箍棒在马厩四角镇了镇,说是「压邪气、安马魂」。说来也怪,自他到任,天马不再夜里惊群、白日尪瘦,匹匹毛色油亮,甚而能踏云小跑。玉帝闻奏,也曾点头道:「这猴头倒有几分能耐。」——玉帝哪里知道,这份能耐,恰恰成了悟空日后翻脸的底气:连天马都服他,他怎肯久居人下?
不觉半月有余。一日闲暇,众监官安排酒席,一则与他接风,二则贺他到任。酒过三巡,悟空忽然停杯问道:「我这『弼马温』,是个甚么官衔?品从几等?」众监官见问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吞吞吐吐答道:「没有品从,只唤做『未入流』。这样官儿,最低最小,只可与他看马。似堂尊到任之后,这等殷勤,喂得马肥,也只落得道一声『好』字;若稍有些尪羸,还要见责;再十分伤损,还要罚赎问罪哩。」
猴王闻此,不觉心头火起,咬牙大怒道:「这般藐视老孙!老孙在花果山,称王称祖,怎么哄我来与他养马?养马者,乃后生小辈之贱役,岂是待我的?不做他!不做他!我将去也!」忽喇的一声,把公案推倒,耳中取出宝贝,幌一幌碗来粗细,一路解数,直打出御马监,径出南天门去了。南天门外众天丁认得他是御马监堂尊,又见那条铁棒凶猛,谁也不敢阻拦,眼睁睁看他驾云去了。这一去,把天庭的脸面撂在了南天门外——一场更大的风波,已在酝酿。
这悟空一边走,一边想:「当年玉帝招我上天,原说授我官职;如今却叫我看马,分明是欺负老孙!」回到花果山,众猴都来接迎,报道:「恭喜大王,上界去为官,也不知授何职衔。」悟空摇手道:「不好说!活活的羞杀人!那玉帝不会用人,封我做甚么『弼马温』,原来是给他养马——我这等英雄,倒与他当仆役!我不干了,回来自家逍遥!」众猴都道:「来得好!大王在这福地洞天,自在为王,岂不比给他养马强?」于是一齐叩头,依旧奉他为大王。
起初悟空还兴冲冲地跟猴子们显摆:「我在天上做了大官,专管天马,威风得很!」众猴信以为真,一齐磕头贺喜,把山寨里摘的鲜果、酿的仙酒搬出来,热热闹闹办了三天「庆贺大圣上天」。直等到他补足了前情,才说出「弼马温」原是养马的末等小官,众猴登时炸了锅,叫嚷着「欺人太甚,这般轻视我王!」悟空借众猴的恼火,把自己的委屈也添了几分,越发觉得回山才是正理。
正说间,外面闪出一个独角鬼王,来见悟空,献上赭黄袍一件,说道:「恭喜大王,上界去为官,怎的不耍个威风?大王既有此神通,如何与他养马?就做个『齐天大圣』,有何不可?」悟空闻言大喜道:「好!好!自今以后,就称我做『齐天大圣』,不许再称大王。」一面教四健将,替他竖起「齐天大圣」的旌旗,自此便以齐天大圣自号,与水帘洞众猴快活。你看他前脚还是天庭命官,后脚便与天齐名——这「齐天」二字,正是他最想要、也最缺的那份「被当回事」。
却说那南天门增福财神、随班仙卿,将悟空反出天庭、推倒公案的事,一五一十奏与玉帝。玉帝闻言大怒道:「这妖猴何敢如此!着令天将,即刻擒来!」当日差遣托塔李天王李靖为降魔大元帅,哪吒三太子为三坛海会大神,点起天兵,下界去捉拿妖猴。又差巨灵神为先锋,逢山开路,遇水叠桥,杀奔花果山来。一时间,天鼓咚咚,号角长鸣,南天门内外,刀枪如林。
先锋巨灵神抡着宣花斧,直奔水帘洞前,高叫:「泼妖猴!早早出来受降!」悟空挺着金箍棒出迎,喝道:「你是甚么人,敢来欺我?」巨灵神道:「吾乃托塔李天王前部先锋巨灵神是也。今奉玉帝圣旨,到此擒你!」悟空笑道:「泼毛神,有何本事,敢夸口擒我?」两下里斧棒相交,战经数合,巨灵神招架不住,被悟空当头一棒,把个斧柄打作两截,败阵而走,奔回本营,李天王见他如此,心中也有几分惊惧。
巨灵神面红耳赤,跪禀道:「那妖猴果是神通广大,末将斧柄都被他打断了!」李天王沉吟道:「一个养马的弼马温,竟有这般手段?」正欲再调天兵,三太子哪吒已按捺不住,越众请战。
哪吒绰枪拽步,来到洞口,喝道:「泼妖猴!你不知死活,反下天宫,今日拿你,碎尸万段!」悟空答道:「你是何人?」哪吒道:「吾乃李天王第三子,三坛海会大神哪吒是也。」悟空笑道:「小太子,你有多大本事,也来夸口?」
哪吒大怒,把风火轮一晃,变作三头六臂,手持斩妖剑、砍妖刀、缚妖索、降妖杵、绣球儿、火轮儿,六般兵器,恶狠狠杀来。悟空见了,也把金箍棒幌一幌,变作三头六臂,把这铁棒也变作三条,六只手轮着三条棒,抵住哪吒的六般兵器。两人在半空中,各逞神威,棒来枪往,刀去杵迎,斗了三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悟空眼疾手快,拔下一根毫毛,叫声「变!」变作本相,与哪吒相持;真身却一纵,赶到哪吒脑后,着左臂膊上一棒——哪吒负痛,只得收了法相,败阵而回。这一场大战,直杀得满天风云变色,天兵天将,都暗暗吃惊:都说天上神仙厉害,不想这花果山的猴王,竟比天将还凶。
哪吒捂着左臂,奔回帅旗之下,对李天王道:「父王,那妖猴委实难敌,孩儿不是对手。」李天王见连败两阵,天兵锐气受挫,便传令收兵,暂且回天奏报,再作计较。这一收兵,反倒给悟空挣了个「齐天大圣」的名头——天上虽未认,花果山却已喧天鼓乐,庆贺自家大王赢了天兵。大闹天宫的序幕,就此拉开了一半;剩下的一半,且待明日分解。
宋国有一位老翁,特别喜欢养猴子。家里大大小小养了几十只猕猴,他宁可省下自己和家人的口粮,也要让猴儿们吃饱。可日子一长,家里的橡子(猴子最爱吃的果子)越来越不够分了。老翁犯了愁:再这样下去,人也要跟着挨饿了。
他想了个主意:明天起,给每只猴子的橡子要限量。可他又怕猴子们不乐意、闹起脾气来难伺候。于是他先把猴子们召集到跟前,骗它们说:「从今往后,早上给你们三颗橡子,晚上给四颗,够不够呀?」猴子们一听早上少、晚上多,觉得吃了亏,一个个龇牙咧嘴、又跳又闹,死活不答应。
老翁见状,故意装作让步,改口道:「那好吧,早上给四颗,晚上给三颗,总该行了吧?」猴子们一听早上变多了,以为占了便宜,乐得抓耳挠腮,全都欢天喜地趴下,乖乖听命。其实呀,橡子一天还是七颗,一颗也没多、一颗也没少——变的只是「早上三晚上四」还是「早上四晚上三」的说法。
这故事出自《庄子》。庄子讲它,本是说人常被表面的说法糊弄,看不清事情的真相。名字和数字变了,实质没变,高兴或生气都不必——学会看「里子」,别被「说法」牵着走。
一头驴子帮主人驮货。第一天,背上驮的是沉甸甸的盐袋子。走到一条河边,驴子脚下一滑,「扑通」摔进了水里。等它好不容易爬起来,背上的盐袋浸了水,盐化在水里流走了大半,背上的分量一下子轻了许多。驴子乐了:「原来摔一跤这么划算!」
过了几天,主人又让这头驴子送货,这回驮的是海绵。海绵轻飘飘的,驴子走着走着,想起了上次摔跤「变轻」的好事,心里打起小算盘:「背上的东西太轻,不如也摔一跤,让分量再轻些,我好省点力气。」走到同一条河边,它故意脚下一歪,又「扑通」摔进了水里。
可这回它猜错了——海绵不像盐,它不溶解,反而吸饱了河水,越涨越大、越来越沉。驴子想站起来,背上的海绵却重得像压了块石头,怎么也使不上劲。主人在岸上又好气又好笑,拉着缰绳才把它拽上岸。驴子气喘吁吁,这才知道:上次捡的便宜,这回变成了苦头。
这故事出自《伊索寓言》。耍小聪明的人,总想照着老法子占便宜,却忘了情况早就变了。把一次的运气当成本事,迟早要栽跟头。
远古时候,北方有一座巍峨的成都载天山,山上住着一个叫「夸父」的巨人族。夸父们身形高大,耳朵上挂着两条黄蛇,手里也握着两条黄蛇,奔跑起来像一阵风,力气大得能搬动小山。这一族的领头人,也叫夸父。
那时候,天上有十个太阳轮流值班,地上的日子本就炎热艰难。夸父看着田地干裂、草木枯焦,心里又急又气。他抬起头,望着那个滚烫的火球,忽生一个念头:「太阳每天从东边出来、西边落下,跑得好像也不算快——我干嘛不把它追上,让它听人的话,好好照看大地?」
说干就干。夸父迈开长腿,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追去。风在耳边呼啸,山河在脚下飞退,他追了一程又一程,眼看离那团火光越来越近。可太阳实在太烫、太快,夸父跑得浑身冒汗,喉咙干得像着了火。他跑到黄河边,趴下身子,「咕咚咕咚」把整条黄河的水都喝干了,还是渴;又跑到渭水边,把渭水也喝了个底朝天,肚子鼓胀,口渴却仍没止住。
他想:北方有一片大湖,名叫「大泽」,水多得很,去那里总能解渴。于是他转身朝北走。可惜这一路实在太远、太累,夸父刚走到半途,脚步一软,轰然倒地——他追了一生的太阳,终究没能追上,就在大泽边上力竭而亡。临死前,他把手里的木杖往地上一插,那杖竟生根发芽,长成一片枝叶繁茂、鲜果累累的桃林,给后来路过的人遮阴解渴。夸父追日的故事,今天就讲到他倒下的那一刻,这片桃林的故事,咱们下回接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