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南海普陀落伽山的观世音菩萨,赴王母的蟠桃大会,与大徒弟惠岸行者同至宝阁瑶池。到得那里一看,只见冷冷清清,桌椅张倒,肴不曾动,酒不曾饮,几位先到的仙官三三两两,议论纷纷。菩萨合掌问是何故,众仙便把前事一一说了:蟠桃被偷了大半,御酒被饮得七零八落,兜率宫五葫芦金丹也被那猴王吃了个干净;如今玉帝震怒,十万天兵已下界围了花果山。菩萨听罢,即同太上老君、王母并众仙,径去灵霄殿见玉帝,此时天兵下界已有半日,捷报却还一字不见,四大天师与一班仙官立在殿下,个个面带忧色。
菩萨对惠岸行者道:「你可快下天宫,到花果山打探军情如何。假若挑战,你可相助一功,务必的实回话。」惠岸绰了铁棍,束一束绣裙,跳出天门,径至花果山营前。守营天丁通报进去,原来那统兵的托塔李天王正是他的父亲。父子相见,惠岸禀明来意,天王道:「我等昨日到此下了营寨,还不曾与他交锋。」惠岸便请战,出得营门,高叫:「那个是齐天大圣?」大圣挺棒应声而出,一眼认得,笑道:「你不是李天王的二太子木叉,在南海菩萨处做徒弟的惠岸行者么?」惠岸道:「正是我。奉菩萨法旨,特来拿你!」二人各举兵器,就在那半山之中斗将起来。
这一场好斗:铁棍来,金箍棒去;一个是天王之子,一个是花果山之主,斗经五六十合,惠岸只觉臂膊酸麻,抵挡不住,虚幌一幌,败阵而走。他一路回到天上,奏明前事。菩萨闻言,微微点头,合掌向玉帝道:「贫僧举保一神,可擒此猴。」玉帝忙问是何人。菩萨道:「乃陛下令甥显圣二郎真君,现居灌洲灌江口,享受下方香火。他昔日曾力诛六怪,又有梅山兄弟六人,帐前一千二百草头神,神通广大。奈他只是听调不听宣,陛下可降一道调兵的旨意,着他前去助力,此猴必擒。」
玉帝准奏,即传调兵旨意,着大力鬼王赍去。真君接了旨,与康、张、姚、李四太尉,郭申、直健二将军说:「适才玉帝调遣我等往花果山收降妖猴,同去去来。」众兄弟欢喜,即点起本部神兵,驾鹰牵犬,搭弩张弓,纵一阵狂风,霎时过了东洋大海,径至花果山。真君先与李天王相见,请天王把照妖镜立在空中,防那猴王一时走了变化;随后带了六兄弟,杀至水帘洞外,只教草头神摆开阵势,把那洞门围得风雨不透。
真君越阵而出,喝道:「这泼猴!你还认得我么?」大圣道:「你是何方小将,辄敢大胆到此挑战?」真君道:「吾乃玉帝外甥,敕封昭惠灵显王二郎是也。今蒙上命,到此擒你这反天宫的弼马温!」两下里言语相激,各举兵器:一条如意金箍棒,一柄三尖两刃神锋,斗经三百余合,不分胜负。真君抖擞神威,摇身一变,法天象地,身高万丈,青脸獠牙,举刀就砍;大圣也使个身外身的手段,变得与他一般高下,两条兵器在半空里绞成一团,杀得天昏地暗。
正斗到好处,那梅山六兄弟趁着这个空儿,掩杀过来,把猴子猴孙杀得七零八落,四健将也被擒了大半。大圣在半空中听见后山惊呼,心慌意乱,收了法象,掣棒败走。真君赶将上来,大圣即摇身一变,变作个麻雀儿,钉在树梢头。真君收了神锋,捻诀念咒,变作个饿鹰儿,抖开翅飞去扑打。大圣急抖翅飞起,变作一只大鹚老,冲天而去;真君抖抖翎毛,摇身一变,变作一只大海鹤,钻上云霄来嗛。大圣慌了,落在涧中,变作一条鱼儿,淬入水内藏身。
真君赶到涧边,寻鱼不见,心中暗想:这猴子必是变了鱼虾,等我变个鱼鹰儿等着他。当时变作鱼鹰儿,飘荡在水面之上。那鱼在水底见了鹰影,慌忙一转身,急抢上水去;真君劈脸就啄。大圣跳出水面,又变作一条水蛇,游近岸边钻入草中;真君急转身,变作一只朱绣顶的灰鹤,伸着一个长嘴,与一把尖头铁钳子相似,径来吃这水蛇。水蛇跳一跳,又变作一只花鸨,木木樗樗地立在蓼汀之上。那花鸨是鸟中至贱之物,真君见了十分嫌恶,不去拢他,即现了原身,取过弹弓拽满,一弹子把他打个躘踵。
大圣趁着这个机会,滚下山崖,伏在那里,又变了一座土地庙儿:大张着口,似个庙门;牙齿变做门扇,舌头变做菩萨,眼睛变做窗棂;只有那条尾巴不好收拾,竖在后面,变做一根旗竿。真君赶到崖下,不见打倒的鸨鸟,只有一间小庙,急睁凤眼,前前后后看了又看,忽地笑道:「是这猢狲了!他今又在那里哄我。我也曾见庙宇,更不曾见一个旗竿竖在后面的。断是这畜生弄喧!他若哄我进去,便一口咬住——我怎肯进去?等我掣拳先捣窗棂,后踢门扇!」
大圣在里头听得明明白白,心惊道:「好狠!好狠!门扇是我牙齿,窗棂是我眼睛,若打了牙、捣了眼,却怎么是好?」扑的一个虎跳,又冒在空中不见了。他一个筋斗,径撞到灌江口,摇身一变,变作二郎爷爷的模样,按下云头,大摇大摆走进庙里。庙中鬼判一个个磕头迎接,那里认得出真假。他端坐在中间,学着真君的口气查点香火:见李虎拜还的三牲、张龙许下的保福、赵甲求子的文书、钱丙告病的良愿,一件件看得有滋有味。
真君寻他不见,一路赶到灌江口,庙前鬼判慌忙报道:「爷爷,才有一个爷爷,也在这里查点哩!」真君撞进门去,大圣见了,现出本相道:「郎君不消争竞,庙宇已姓孙了!」两个吆吆喝喝,从灌江口一路杀回花果山。此时四大天王与李天王父子早把罗网布得层层叠叠,照妖镜高悬空中,任他七十二般变化,也照得清清楚楚。众天兵各执刀枪,只在四下里呐喊助威,眼见那一棒一刀快如闪电,谁也不敢近前,一时插不上手。
那时观音与老君、王母并众仙,都在南天门上观看。菩萨道:「我这瓶是个磁器,若掷下去撞着他的铁棒,一定打碎,反为不美。」老君笑道:「菩萨这瓶恐不济事,等我老君助他一功。」说着捋起衣袖,从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,道:「这件兵器,乃锟钢抟炼的,被我将还丹点成,养就一身灵气,善能变化,水火不侵,又能套诸物;一名『金钢琢』,又名『金钢套』。当年过函关,甚是亏他,早晚最可防身。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。」话毕,自天门上往下一掼,那圈子滴溜溜径落花果山营盘里。
可可的着猴王头上一下。那猴王只顾苦战七圣,不曾提防天上坠下这般兵器,正打中天灵,立不稳脚,跌了一跤;爬起来待要跑时,真君的细犬赶上前来,照腿肚子上咬了一口,又扯了一跌。他睡倒在地,指着那狗骂道:「这个亡人!你不去妨你的家长,却来咬老孙!」急翻身爬不起来,早被七圣一拥按住,绳索捆绑,又使勾刀穿了琵琶骨,从此再不能变化。老君收了金钢琢,请玉帝同菩萨、王母并众仙回宫。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赌斗,到此才算落幕;只是那猴王的苦头,还在后头。
战国时,魏国大臣庞恭要陪太子到赵国都城邯郸去做人质,临行前特地去拜见魏王,试探着问:「大王,若是有一个人说集市上跑出一只老虎,您信吗?」魏王笑道:「荒唐,集市哪来的老虎,我自然不信。」庞恭又问:「要是有两个人都这么说呢?」魏王想了想,说:「两个人说,我就有些怀疑了。」庞恭再问:「那要是三个人都跑来禀报,说集市有虎呢?」魏王脱口道:「三个都说,那想必是真的,孤便信了。」庞恭叹了口气说:「集市上绝不会跑出老虎,这是明摆着的;可只要三个人异口同声说有虎,连您也会信以为真。我此去邯郸路途遥远,背后说臣坏话的,恐怕远不止三人,还望大王明察,莫被谗言蒙蔽。」魏王点点头,应了下来。谁知庞恭走后,果然天天有人进谗言诋毁他;等太子期满回国,魏王早已信了那些谣言,再不肯召见庞恭一面。可见谗言的可怕,不在于它有理,而在于它说的遍数多——这正是最该警惕的地方。所以听到关于同学的闲话,先问一句「你亲眼看见了吗」,比跟着传要可靠得多。
河岸边有一棵高大的橡树,枝繁叶茂,巍然挺立,十分瞧不起身边那些细细软软的芦苇。一天,橡树抖抖叶子,傲慢地说:「你们这些软弱的东西,风一吹就弯腰,连站直了都不敢,真丢人!看我,多大的风也纹丝不动。」芦苇轻声说:「我们弯腰,是为了不被折断;您站得直,固然威风。」正说着,一阵狂风呼啸而来,天地间飞沙走石。橡树硬挺着身子死死抵抗,以为自己稳如磐石;风却越刮越猛,只听「咔嚓」一声巨响,那棵自恃强壮的橡树竟被连根拔起,轰然倒进河里,顺水漂走了。而柔弱的芦苇,只是顺着风弯下腰去,风一过,又直直地立了起来,安然无恙,还朝河里漂走的橡树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:活下来的,未必最强,却一定最懂得顺势。
在遥远的昆仑山上,住着一位尊贵无比的女神,名叫西王母。她掌管着长生不老的仙药,也照看那片三千年一熟的蟠桃园,是神话里地位最高的女神之一。传说她长着豹子的尾巴、老虎的牙齿,头上戴着玉胜,威严而神秘,三青鸟为她取食,身边环绕着不死的气息。后羿射下九日、拯救苍生之后,曾向西王母求来不死之药,却被妻子嫦娥误服、飞升月宫——这仙药便出自西王母之手。还有周穆王西巡天下,曾在瑶池与西王母欢宴酬唱,西王母以一首「白云在天,山陵自出」的歌,道尽人神相隔、聚散无常的怅惘。西王母的故事,寄托着古人对长生、对远方、对神秘力量的无尽想象,也为我们这一周的神话连载,画上了一个悠远而温暖的句号。合上这一周的故事,我们仿佛也随先民一起,遥望过那座云雾里的昆仑。
悟空能变麻雀、变鱼、变水蛇,连庙门窗棂都变得像模像样,偏偏一根尾巴没处安放,竖成旗竿,露了底;庞恭把「三人成虎」的道理讲得明明白白,也拦不住背后一遍遍的闲话。真本事经得起人看,假模样经不起细瞧,差的常常就是那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