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,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。他眼睛还是那样,然而奇怪,只这几年,头上却有了白发了。他举止之间,常露出一种无所归着的落寞来。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履历,单知道他先前是水师学堂出身,后来似乎到日本去留过学。
不久,报馆案的风波起来了。关系到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城,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。爱农做监学,还是那副样子,不大喝酒了,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。他办事,兼教书,实在勤快得可以。然而旁人却渐渐对他不满起来,说他在报上乱说话,又说他同里边的人不大合式。
其实爱农并不是迟钝的人。他的职位不住地下落,从监学而教务,而庶务,终于连一个教书的馆地也失掉了。后来我回故乡去,才知道一些较为详细的事:爱农失业以后,寄食于熟人家,不久又落到教书的地步,终于连教书的馆地也失掉了。一天,他坐在船上喝酒,夜里不小心,掉在水里淹死了。
第二天打捞尸体,是在菱荡里找到的,直立着。我疑心他是自杀。因为他是浮水的好手,不容易淹死的。夜间独坐在会馆里,十分悲凉,又疑心这消息并不确。但随后证据越来越分明,刺客有的是,被杀的也时时见于报纸,爱农的死,大约的确是失足落水。然而我至今不明白,他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我于是不知不觉地想起了他醉酒时说过的话:“老迅,我们那年从东京回来,船里还遇见着,你记得么?我实在熬不住了。”我知道他熬不住的,是那种无人识、无处用的悲哀——清醒的人,往往最先被旧世界挤到边缘。
后来我作了一首《哀范君三章》,其中有句云:“风雨飘摇日,余怀范爱农。华颠萎寥落,白眼看鸡虫。”鸡虫就是了,本没有什么深意,但他看了或者会苦笑罢。我独坐在会馆里,回忆起和他初识的那一年——那时节,我们还都年青,以为一声电报就能唤醒一个时代。
我其实还收到过他的一封信,是在他从故乡失了业,漂流到乡下的时候写的。信里说:“老迅,我实在熬不住了,近来连酒也喝不成了,乡下人看我如怪物。你若在北京有事,可否替我想想?”我接信后立刻写信回去,劝他来京,但信发出后许久没有回音,等到再听见,便是他落水的消息了。
夜里的菱荡想必是冷的。他那样一个会浮水的人,竟会在夜里掉下去,直立着被人捞起——我每每想起,总疑心他不是失足。然而既没有遗书,旁人也只当是酒醉失足,连报上也不曾多登。时代翻了身,可落在水里的人,依旧无声无息。
爱农失了馆地以后,生计越发艰难。他不肯去巴结旧势力,也不愿回故乡受人白眼,只在乡下熟人处寄食,偶尔替人写写信、算算账,换几升米。那样一个分明的人,竟落到要靠笔墨糊口,连酒也喝不起了。
我曾托人带话,说北京若有小事,可来寻我。他回说“且缓,我这副样子,去了也是累赘”。我知道他的傲气,也懂他的难处,便不再强劝,只暗暗替他留意机会。
孰料机会没等到,人却先没了。报上只短短一行,说“范姓塾师醉坠水死”。我盯着那行字,半晌说不出话——一个会浮水的人,怎么就淹死了呢?
后来我常想,爱农的死,或许不是偶然。那个时代容得下糊涂人,却容不下一个太清醒的人;它不杀你,只慢慢把你挤到水边,等你自己落下去。而他,大约也早就看穿了,只是不说。
他的女儿,我后来托人打听过,据说由亲戚抚养,境地也寻常。一个清醒人的骨血,终究要落进这寻常的烟火里去,被日子磨平棱角——这或许是他最不愿见,却又最无可奈何的。
我常想,若爱农生在今天,该是怎样的人?大约仍是个不肯低头的教员,在课堂上一本正经地讲着常识,惹得某些人皱眉。可至少,他不会再需要一个菱荡,来成全自己的沉默。
夜风穿过会馆的窗棂,吹动案头的日记。我提笔,想写点什么纪念他,却只写下“范爱农”三个字,便再写不下去。有些人的分量,本就不是文字装得下的——那灯,便是记着的人本身。
窗外渐白,天快亮了。绍兴的夜,和那年光复时的夜,原是同一种黑;只是那年他眼里还有光,如今只剩我替他记着。人走了,灯却不该灭。
我有时梦见爱农,还是那副长头发、眼球白多黑少的模样,在绍兴的街口朝我笑,说“老迅,我今天不喝酒了”。醒来只剩半盏凉茶,和窗外迟迟不肯亮的天。
人说时间能抚平一切,我却觉得,有些遗憾是被时间养得更清楚——越久,越分明地立在眼前,像菱荡里那具直立的身子。
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?倘在上学,中学已该毕业了罢。夜色渐深,我翻开旧日的日记,仿佛又看见那个长头发、眼球白多黑少的人,在绍兴的街口朝我笑。只是那笑容里,早已没有光复那天的明亮了。人生的凉薄,大抵如此;而记忆,却总在无人处,替故人亮着一盏灯。
有个楚国人乘船过江,一不小心,剑从船上掉进了水里。他不慌不忙,在船舷上刻了一道记号,说:“我的剑是从这儿掉下去的。”船靠岸停下,他顺着刻记号的地方跳下水去找剑,自然怎么也找不着。船早已往前走了,剑却沉在原来的地方不动,照着船上的记号去找,岂不是白费力气?
有个人想偷人家门上的铃铛,又怕铃响惊动人。他想了个“主意”:捂住自己的耳朵再去偷,以为自己听不见,别人也就听不见了。他刚伸手去摘,铃铛叮当一响,主人闻声出来,把他逮了个正着。捂住自己的耳朵,骗得了自己,却骗不了旁人——这便是自欺欺人。
一只狼遇见在河边喝水的小羊,存心要吃掉它,便故意找茬:“你把我喝的水弄浑了!”小羊辩解:“我在下游,您在上游,怎会弄浑您的水?”狼又骂:“去年你还骂过我的父亲!”小羊说:“去年我还没出生呢。”狼不耐烦了,龇出尖牙:“就算你句句在理,我今日也要吃了你!”说罢扑了上去。强横的人要害你时,借口永远找不完,道理是讲不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