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写《二十四孝图》的后记,本想只说画,翻检时却先撞见「老莱娱亲」与「郭巨埋儿」两幅,至今看了背上还发冷。
老莱子七十岁,穿五彩衣,学婴儿啼,在双亲面前玩耍,只为博父母一笑。白须老人作孩提状,我每看只觉一种说不出的矫情——孝若出于本心,何须这般妆扮给活人看?
小时候听人讲「老莱娱亲」,总被当作美谈。可年岁渐长再回想,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当着父母扮小兒,图的到底是父母真开心,还是自己「尽孝」的名声?这疑问一冒头,那「美」便先打了折扣。
「娱亲」二字便透着蹊跷。真要娱亲,日常的温清定省足矣,何须七十老翁扮作孩童?我疑心这故事是后人添油加醋,把一片真心演成了一出滑稽。孝若要靠「演」,便先失了孝的底色。
更教人不忍的是「郭巨埋儿」。郭巨家贫,怕养儿分了母亲的食物,竟要掘坑把儿子埋了。及至掘地,偏得一釜黄金,上写「天赐郭巨」,于是儿活,孝名亦全。这逻辑何等可怕:儿子的命,竟抵不过「孝」的一个名目。
编故事的人,大约并不真把小儿的命当回事。他们要的只是一顶「孝」的高帽;帽下压着的,是活生生的孩子。这样的「孝」,与杀人何异?只不过杀得「合乎礼法」罢了。
我常想,郭巨若真埋了儿,那釜黄金还会「恰巧」出现吗?故事偏要这般圆,仿佛天道总在成全残忍,好让后人闭嘴称颂。可真正的天道,不该是拿孩子的命去赌一釜金。
这些图画印在小儿书上,本要教孩子学「好」。可孩子翻开,只见老人扮戏、父亲埋儿,先入为主的便是这般古怪的「道理」。我幼时看了只觉毛骨悚然,那寒意至今还在。
后来的画家,也有把「老莱娱亲」画得庄重的,把「郭巨埋儿」画得凄楚的。画风变了,故事的底子却没变——那底子里藏着的,是对「人」的轻慢。凡教人轻慢活人的「德」,我都先存一分疑。
这疑,不是要人忤逆父母,恰恰相反:真孝不必演,真爱不必埋。把「孝」从那些古怪戏文里请出来,还它本来的温厚,才是我写这些文字的一点痴心。
写到此处窗外正落雨。雨打在绍兴老瓦上叮叮地,像谁在翻一本旧书。我忽而想起幼时祖母讲的那些故事,与书上印的竟不大一样——祖母的有人气,书上的有规矩。
祖母讲「郭巨埋儿」,末了总要叹一句「那是古时候的傻事」;书上的批语却写「郭巨至孝,天赐黄金」。同一个人,两种讲法,我宁可信祖母的。
祖母不识字,却比编书的人更懂「人」。她知道埋儿是傻、是狠,不该学;编书的人满口「至孝」,倒把狠心说成了德行。这其中的颠倒,孩子看不穿,大人若也不点破,那画便一代代印下去。
后记本该只谈画,我却扯远了。也罢,既称「后记」,原不必太正经。画里的歪斜,照见的是人心的歪斜;人心正了,画自然就正。这道理比任何「二十四孝」都更值得教孩子。
我搁笔时,案头那本《二十四孝图》还摊着,正翻在「郭巨埋儿」一页。我把它合上倒扣着——不愿再看见那掘开的坑。有些画,本就不该印给孩子;有些「孝」,本就不该这般教。
我常想,若是今日,谁还肯信「郭巨埋儿」是孝?可偏偏有些「道理」换了包装,仍在教孩子顺从、压抑自己。画里的坑填平了,心里的坑未必填平。
《二十四孝》里另有「卧冰求鲤」「尝粪忧心」之类,一个脱衣卧冰,一个尝父粪辨病,都透着同一种狠劲——仿佛不把自己折腾到惨处,便显不出「孝」。我每读只觉生理不适,更别说感动。
这样想来,「老莱娱亲」还算温和的。可温和的假,比狠的假更迷惑人:它笑着把你引进戏里,你竟不好意思说破。孝一旦成了「表演」,最该警惕的恰是那份「自然」。
我曾想给小儿讲这些故事,讲了一半便停下——怕他学着去「演」孝,也怕他学着去「埋」理。后来改了法子:先问他「你愿不愿」,再讲「为什么」。愿在心,理才进得去。
写这篇后记,不为替哪幅画翻案,只为在孩子们翻开小儿书之前,先替他们留一双肯疑问的眼睛。画可以印错,眼睛不能瞎。
说着说着,窗外雨停了。檐角的水滴还在一颗颗坠,像在替那些被埋的故事,一滴一滴地数。我忽然觉得,写这些不是较劲,是替小时候的自己,把那本印错的《二十四孝图》轻轻合上。
若你将来也为人父母,也教孩子「孝」,请先教他爱人,再教他守礼。爱人根上长了,礼自然不会长歪——这是我隔着几十年的纸,想对将来的你说的话。
末了想说,怀疑「二十四孝」不是怀疑孝本身。恰恰相反,正因为我信孝该是温的、真的,才容不得那些冰冷的、假的故事,占着孩子的第一眼。
古时候有个叫纪昌的人,想跟名射手飞卫学射箭。飞卫说:「你先练不眨眼睛,再来找我。」纪昌回家,仰面躺在妻子织布机下,盯着来回穿梭的梭子,天天看,看了两年,哪怕锥子尖刺到眼皮也不眨一下。他跑去复命,飞卫又道:「还不够,你得把小东西看成大东西,才谈得上射。」纪昌便用牛尾毛系一只虱子挂在窗口,天天盯着看;十天过去,虱子在他眼里渐渐变大,三年后竟像车轮一般。他弯弓搭箭,一箭穿透虱子中心,而牛毛没断。飞卫拍手道:「你成了。」这故事说:再大的本事,也从不肯下苦功的眼里长出来;先把根基练到极致,功夫自然水到渠成。
乡下老鼠特意请城里老鼠到乡间做客,摆出大麦、豌豆、干果和清甜的井水,热情款待。城里老鼠嚼了一口,嫌弃地撇嘴:「这也太寒酸!跟我去城里,让你尝尝大户人家真正的美味。」它把朋友带进一座大宅的储藏室,里头奶酪成块、蛋糕飘香、火腿挂满钩子,看得乡下老鼠眼花缭乱,直咽口水。两只老鼠正要大快朵颐,忽然门外脚步响,管家推门进来,它们慌忙钻进墙缝大气不敢出;刚松口气,一只猫又「喵」地扑到跟前,它们连滚带爬才逃出命来,差点成了猫的点心。乡下老鼠喘着气说:「与其在担惊受怕里吃山珍海味,我宁愿在自在安稳的乡间啃我的粗粮。」说罢,它真卷起包袱乐呵呵回去了,临走还劝朋友:好日子不在排场,在心安。
很久很久以前,天和地还混在一起,像一个圆滚滚的巨蛋,盘古就睡在里头,一睡就是一万八千年。有一天他忽然醒来,只觉又黑又闷,便抓起一把大斧,猛地一挥——「轰隆」一声,混沌裂成两半:轻而清的往上飘,成了天;重而浊的往下沉,成了地。盘古怕它们重新合拢,就头顶天、脚踩地,一天天长高。
又过了一万八千年,天升得极高,地沉得极厚,盘古也累得倒下。他呼出的气,变成了风和云;留下的声音,化作了隆隆的雷;左眼变太阳,右眼变月亮;身躯化作连绵的山川,血液成了奔流的江河,汗毛成了草木。从此,天地间有了清晰的模样——世界,是从一片混沌里,被一点点分开、长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