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表齐天大圣自领了看管蟠桃园的差事,头些日子还规规矩矩,三五日一次巡园赏玩,也不交友,也不他游。及至见那老树枝头桃熟大半,他便按捺不住,寻个由头支开土地、力士与齐天府一班仙吏,只说要在亭上歇息片时;等众人退了,脱了冠服爬上大树,拣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许多,坐在枝丫间自在受用。吃了一饱,跳下树来,簪冠着服,唤众仪从回府,脸上一丝痕迹也不露。隔三二日又照旧设法去偷,如此几番,后园那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的好桃,竟被他吃得只剩下毛蒂青皮。
一日,王母娘娘大开宝阁,要在瑶池中做「蟠桃胜会」,差七衣仙女各顶花篮,往园中摘桃建会。众仙女进得园来,前树摘了二篮,中树摘了三篮,到后树上,只见花果稀疏,止有几个毛蒂青皮的。她们在向南枝上寻见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,青衣女用手扯下枝来,不想惊醒了那变作二寸长人儿、睡在浓叶之下的大圣。大圣现出本相,耳朵里掣出金箍棒,喝问是那方怪物敢偷摘他的桃;听说是王母差来摘桃办会的,方才回嗔作喜,笑问一句:「可请我么?」仙女道:「不曾听得说。」这一句轻飘飘的话,比金箍棒还沉,直直砸在他心上。
大圣勉强笑道:「此言也是,难怪汝等。你且立下,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,看可请老孙不请。」好大圣,捻着诀,念声咒语,对众仙女道:「住!住!住!」这原来是个定身法,把那七衣仙女一个个睖睖睁睁,白着眼,都站在桃树之下。大圣纵起祥云,跳出园内,径奔瑶池路上。正行时,迎面撞见赤脚大仙,他便低头定计,赚哄真仙道:「老道何往?」大仙道:「蒙王母见招,去赴蟠桃嘉会。」大圣道:「老道不知,玉帝因老孙筋斗云疾,着传旨请诸仙先至通明殿演礼,方去赴宴。」那大仙是个光明正大之人,信以为真,即转云步,往通明殿去了。
大圣这才捻诀念咒,摇身一变,变作赤脚大仙模样,前奔瑶池。不多时,直至宝阁,只见那里琼香缭绕,宝阁玲珑,龙肝凤髓、玉液琼浆摆设得齐齐整整,却还不曾有一位客到。几个造酒的仙官、盘糟的力士、领班的将军、看炉的道人,正在那里搬运不歇。大圣拔下几根毫毛,丢在口中嚼碎,喷将出去,念声咒语,叫一声「变!」即变做瞌睡虫,奔在众人脸上。那些人霎时手软头低,闭眉合眼,都丢了执事,一个个盹睡过去。大圣这才拣那百味八珍、佳肴异品,就着缸、傍着瓮,放开量痛饮了一番。
吃勾多时,酕醄醉了。他心里还存着三分明白,口里打着酒嗝,自忖道:「不好!不好!再过会,请的客来,却不怪我?一时拿住,怎生是好?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。」于是踉踉跄跄,一路撞将出去,脚下云头歪歪斜斜,不觉走错了路:这里并不是齐天府,却是兜率天宫。他抬头一看,猛然醒悟道:「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,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,如何错到此间?也罢,也罢,一向要来望此老,不曾得来,今日趁便,就望他一望。」整了整衣裳,大摇大摆直入进去。
那兜率宫在三十三天之上,最是清静:宫门半掩,阶下白鹤徐行,廊上炉烟一线,直直地向上升去,连风也不来搅它。大圣一脚高、一脚低地跨进门槛,只觉一股异香扑面而来,闻着便叫人骨节舒松。他左顾右盼,唤了两声「老官儿」,无人答应;又走了几步,喊一声「道童何在」,仍旧只有自家的声音在殿里打转。
偏是这一日,老君并不在丹房:他正与燃灯古佛在三层高阁朱陵丹台之上讲道,众仙童、仙将、仙官、仙吏,都侍立在左右听讲,偌大一座丹房,静悄悄地空着,连个看火的道人也无。大圣直至丹房里面,前后寻访不遇,但见丹灶之旁,炉中犹自有火;那炉的左右,安放着五个葫芦,葫芦里都是炼就的金丹。大圣一见,喜得抓耳挠腮,笑道:「此物乃仙家之至宝。老孙自了道以来,识破了内外相同之理,也要炼些金丹济人,不期到家无暇;今日有缘,却又撞着此物,趁老子不在,等我吃他几丸尝新。」
他把那葫芦都倾将出来,也不分文火武火、几转几还,只管一把一把抓来往口里送,就如吃炒豆相似,咯嘣咯嘣,嚼得满口生香。一霎时,五葫芦金丹尽数下肚,一粒不剩。这金丹是老君九转功夫炼成的至宝,凡人得一粒便可脱胎换骨;他却当作零嘴,眨眼间吃了个干干净净,末了还伸手把空葫芦倒过来抖一抖,似嫌不够。
一时间丹满酒醒,那股酒气被丹气一逼,散得干干净净。他猛地清醒过来,自家心里叫苦:「不好!不好!这场祸,比天还大;若惊动玉帝,性命难存。走!走!走!不如下界为王去也!」急拽步抽身,也不敢再走旧路,径从西天门使个隐身法逃了出去,按落云头,回到花果山界。四健将与七十二洞妖王接着,摆下椰酒替他接风。大圣吃了一口,把嘴一撇:「不好吃!不好吃!」——原来吃惯了瑶池的玉液琼浆,这凡间的酒再入不得口。他便教猴儿们随他同去,偷得几瓶仙酒回来,各饮半杯,权当也做一场自家的蟠桃会。众猴听说大王在天上偷桃偷酒又偷丹,一个个又惊又喜,喝彩声震得满山响,全然不知那祸事已在头顶上聚成了乌云。
那一路筋斗云打得飞快,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,他却时时回头张望,生怕半空里忽然杀出天兵来。心里也不是不悔:偷桃是嘴馋,偷酒是贪杯,偷丹却是把人家千年的功行一口吞了,这笔账怎么算都赖不掉。可悔归悔,那股不肯服软的性子半分未改,他咬咬牙,只念叨一句:「罢了!大不了一战。」
却说那七衣仙女被定在桃树之下,睖睖睁睁站了整整一日,直到夜半时分,法术方才自解,一个个跌跌撞撞回去奏明王母。王母同去见玉帝,四大天师又引着赤脚大仙来奏,说是被大圣哄往通明殿白跑了一趟。少顷,齐天府仙吏奏大圣三日不在府中;造酒仙官奏御酒被人偷饮、肴品狼藉;太上老君也匆匆赶来,奏称五葫芦金丹被人偷吃干净,千年功行付诸流水。桩桩件件凑在一处,玉帝方知都是那猴王作怪,龙颜大怒,手拍龙案道:「这厮本是下界妖猴,两番招安尚不知足,如今蟠桃、御酒、金丹一并糟蹋,真当朕的天宫无人么!」满殿仙卿伏地无言,半晌不敢作声。
当下玉帝即差四大天王,协同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,点起二十八宿、九曜星官、十二元辰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五岳四渎、普天星相,共十万天兵,布下一十八架天罗地网,下界去围困花果山,务要捉获那厮处治。众神领了旨意,各各兴师下界:一时间旌旗蔽日,甲胄如霜,一层天罗自上罩下,一层地网自下兜上,把一座花果山围得铁桶相似,连飞鸟也难穿过。洞外群猴慌作一团,洞里的大圣却把金箍棒往地下一顿,笑道:「来得好!」他哪里晓得,这一顿棒响之后,天上人间,便再没有他自在逍遥的去处了。
春秋时,有个叫曾子的大学问家,以诚实守信闻名。他常说,做人最要紧的就是一个「信」字,答应别人的事,赴汤蹈火也要办到。有一天,曾子的妻子要出门赶集,小儿子拉着她的衣角又哭又闹,不肯放她走。妻子被缠得没法,就随口哄孩子说:「乖宝宝别哭了,你在家等着,娘赶集回来,给你杀猪吃肉!」孩子一听有肉吃,立刻破涕为笑,松了手。妻子从集上回来,一进门就听见院子里猪叫声,跑过去一看——曾子正挽着袖子、磨刀霍霍,真要杀那头猪。她急忙拦住说:「我那是哄孩子的玩笑话,哪儿能当真?」曾子却正色道:「孩子小,凡事都学父母的样。你今天哄骗他,就是教他日后也去哄骗别人。这猪就算咱家再穷,也得杀——答应孩子的事,说到就要做到。」说着,手起刀落,真把猪杀了,炖了一锅香喷喷的肉,全家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。左邻右舍听说了,都佩服曾子教子有方;曾子的孩子也从小懂得:父亲说的话,句句都算数。这颗「守信」的种子,比那一锅肉香得更久、记得更牢。
狐狸想捉弄鹤一顿,便请鹤到家里吃饭。可它端出来的,偏偏是平底盘子里薄薄一层肉汤——狐狸自己舌头一舔就吃到了,鹤那又长又尖的嘴,却怎么也够不着,只能眼巴巴看着狐狸把汤喝个精光。鹤什么也没吃着,心里明白自己被戏弄了,却也不恼,只说:「改天请到我家来,我也要好好招待你。」过了几天,狐狸果然来了。鹤端出一只细脖长颈的玻璃瓶子,里面盛着香喷喷的饭菜,瓶口只够鹤尖尖的嘴伸进去。鹤慢条斯理地吃着,狐狸围着瓶子转来转去,馋得直咽口水,却一口也吃不到——长嘴的鹤吃得到的,短嘴的狐狸干着急。最后狐狸饿着肚子走了,这回轮到它被捉弄了。它一边走一边想:原来自己戏弄鹤的那套,鹤原封不动还了回来。从那以后,狐狸再请客,总记得端上深口的碗——将心比心,才留得住朋友。
在极北的钟山之上,住着一位古老而神奇的神灵,名叫烛龙,也叫烛阴。他长着人的面孔,身子却是蜿蜒长达千里、通体赤红的巨大神蛇,睁眼时双目如日月齐辉,闭眼时天地陷入幽暗。这位大神有一个连天帝都羡慕的本事:他睁开眼睛,天下便是白昼;他闭上眼睛,大地便陷入漫长的黑夜。他不吃饭、不睡觉,也从不呼吸;可只要他吹一口气,寒冬便呼啸而来;他呼出一口气,炎夏便炽热逼人。传说他住的地方终年不见日月,全靠他一睁一闭掌管着光与暗、冬与夏。先民们仰望北方星空,把对昼夜交替、寒来暑往的好奇,都寄托在这位钟山之神的身上——他不用言语,却掌管着天地间最古老的节律。后来,人们把对光明的期盼、对时序的敬畏,都融进了烛龙的故事里:每当夜幕降临,便想那是烛龙阖上了眼;每当晨光初露,便是他再一次睁开了眼。先民们用这样一个宏大的想象,把最难懂的昼夜与四季更替,讲成了一个有温度、可亲近的故事,也把对光明的期盼,悄悄种进了每个孩子心里。
悟空把老君九转炼成的金丹当炒豆嚼,痛快是真痛快,可痛快过后,是十万天兵压境;曾子明明可以把一句哄孩子的话轻轻放过,偏要挑水磨刀,真杀了那头猪。省下的和多付的,当时看都不划算;日子往后走一走,才知道哪一样才是真便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