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太白金星领了玉帝的招安圣旨,驾一朵祥云出南天门,按落云头,径到花果山水帘洞外。那守洞的小猴见半空里落下个白须老儿,唬得慌忙飞报进去。金星立在洞前,扬声道:「吾乃西方太白金星,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,请你大王上天,拜受仙箓。」小猴一层层传将进去,报与猴王知道。悟空听得这话,喜得抓耳挠腮,笑道:「我这两日,正思量要上天走走,却就有天使来请!」急急整了衣冠,出门迎接,请金星到洞中上坐,就要吩咐排开筵宴款待。金星摆手道:「圣旨在身,不敢久坐。大王若肯赏光,我们就此同去;等你名注天曹、事情定了,再吃酒不迟。」悟空满口应承,回头唤过四健将来吩咐道:「你们谨慎教演儿孙,待我上天去看看路,好带你们同去居住。」四健将齐声领诺。众猴虽有些舍不得,却也替大王欢喜,一个个摘了鲜果,捧了椰酒,一直送到山门之外,眼看着大王与那老星君一同驾云而起,才抹着眼泪回洞去了。
原来悟空的筋斗云与众不同,一纵便是十万八千里,十分快疾,一路上早把金星撇在脑后,不知落在何处。他自家先到了南天门外,正欲收云进去,忽见增长天王领着庞、刘、苟、毕、邓、辛、张、陶一班天丁力士,一个个手执刀枪剑戟,密密麻麻排在门下,挡住去路,不容他进。悟空只得退了两步,心里嘀咕道:「这个金星,好不老实!既是请我,怎么又教人拦我?」话未说完,金星喘吁吁地赶到。悟空劈脸嚷道:「你这老儿,怎么哄我?说奉玉帝招安圣旨来请,怎么教这些人拿刀弄杖,挡住天门,不放老孙进去?」金星陪笑道:「大王息怒。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堂,又不曾有个名号,这些天丁自然不认得你。等我领你进去,见了玉帝,注了官名,往后出入天门,谁还敢阻拦你?」众天丁听说是玉帝差来招安的,这才纷纷收了兵器,闪开一条道儿。悟空随着金星一路进去,但见琉璃造就的殿宇、玛瑙妆成的栏杆,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仙音缭绕,异香扑鼻,真个是下界不曾见过的好去处。他一双火眼看得眼花缭乱,心里暗暗欢喜:这般所在,才配得上老孙走一遭。
二人径至灵霄宝殿。金星俯伏在丹墀之下,朗声启奏道:「臣领圣旨,已宣妖仙到了。」玉帝垂帘问道:「那个是妖仙?」悟空这才躬一躬身,应道:「老孙便是。」两班仙卿听了,一个个失色,都埋怨道:「这个野猴!怎么不拜伏参见,辄敢这等答应『老孙便是』,却该死了!」玉帝倒也宽仁,传旨道:「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,初得人身,不知朝礼,且姑恕罪。」众仙卿齐声道:「谢恩!」悟空却只朝上唱了个大喏,也不磕头。玉帝随即宣文选武选仙卿,看那一处少个官职,着孙悟空去。旁边转过武曲星君,启奏道:「天宫里各宫各殿,各方各处,都不少官,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。」玉帝道:「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。」众臣又替他谢了恩,悟空依旧只朝上唱个大喏。当日便有木德星官领着他,一径往御马监去上任。悟空一路走,一路自家欢喜:他既不曾问这官儿有多大,也不曾问有多少俸禄,只想着总是天庭封的正堂管事,也算替花果山争了一口气。一路行来,但见天街上瑞霭盈门,云雾里楼台叠叠,往来的仙娥手捧金盘,衣袖间还带着丹桂的香气。悟空东张西望,样样都要多看两眼,木德星官几番催他快走,他才勉强收住脚步。
到了御马监,悟空先把本监的事一一查明:监丞、监副、典簿、力士,大小官员共有多少人役;夜草日料,各是谁人该管;御马监中天马,共有一千匹数。他看了文簿,点了马数,便认认真真做起这桩差使来。这些天马原不是凡种,一个个昂首长嘶,四蹄踏云,性子最烈,寻常马夫近身都难。那一千匹天马,各有名色:骅骝、骐骥、騄駬、纤离、龙媒、紫燕、挟翼、骕骦,尽是腾云跨雾的名驹,凡间的马与它们比,连蹄声都显得笨重。悟空却不嫌烦难:日间在槽头看养犹可,夜间看管尤其殷勤——见那马睡的,赶起来吃草;走的,捉将来靠槽。凡遇草料,先筛得干干净净,再拌得匀匀的;饮水在前,喂料在后,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。他又把马按性子分了几槽,烈的与烈的隔开,弱的另拨一处,免得夜里踢咬起来。那些天马起初还使性子,尥蹶子、打响鼻,见他来了,渐渐泯耳攒蹄,服服帖帖。不上半月,满监的马都养得肉满膘肥,毛色油亮,跑动起来蹄声齐整,比先前精神了许多。合监上下都说:这位新堂尊虽是个猴儿模样,办起事来倒实心实意。悟空听了这些话,越发得意,只当自己在天上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。
不觉半月有余。一朝闲暇,众监官凑分子安排了一席酒,一则与他接风,二则与他贺喜。众人推杯换盏,正在欢饮之间,猴王忽然把酒杯一停,问道:「我这『弼马温』,是个甚么官衔?」众道:「官名就是此了。」又问:「这官儿是个几品?」众道:「没有品从。」猴王道:「没有品从,想是大之极也。」众道:「不大,不大,只唤做『未入流』。」猴王道:「怎么叫做『未入流』?」众道:「末等。这样官儿,最低最小,只可与他看马。似堂尊到任之后,这等殷勤,把马喂得肥了,也只落得道声『好』字;如稍有些尪羸,还要见责;若十分伤损,还要罚赎问罪。」一席话说完,满座寂然,众监官你看我、我看你,都不敢再去看猴王的脸色。猴王把那「未入流」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,脸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。他起身在席前踱了两步,忽然想起这半月来夜夜守槽、亲手筛料,连一个囫囵觉也不曾睡过,到头来在人家眼里,不过是个看马的。原来他昼夜辛苦养出来的这一监肥马,在天庭的账上,竟连一个品级也换不来。
猴王闻此,不觉心头火起,咬牙大怒道:「这般藐视老孙!老孙在那花果山,称王称祖,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?养马者,乃后生小辈、下贱之役,岂是待我的?不做他!不做他!我将去也!」说着,忽喇的一声,把面前公案掀翻在地,杯盘酒器摔了一地,酒汁淋漓。他把手往耳朵里一探,取出那件宝贝来——这如意金箍棒原是他闹东海时,从龙宫海藏里取的定海神珍,平日缩作一根绣花针儿,只藏在耳中——此时迎风幌一幌,就有碗来粗细。众监官慌得离席去拦,被他把袖子一摆,尽都跌坐在地。猴王使一路解数,护着身子,一路打出御马监去,径奔南天门。他一面走,一面自家咕哝:「玉帝老儿好没道理!既说宣我上天授官,怎么把老孙搁在马槽边上?」越想越气,那条棒舞得越发风快,天街上的云头都被搅得四散奔逃。那些天丁力士认得他是新受了仙箓的弼马温,又见那条铁棒来得凶猛,谁也不敢上前阻当,眼睁睁看他闯出天门去了。他按落云头,一路云雾往下界飞去,半月的殷勤、一场的欢喜,到此都化作满腔恼恨。天上不过住了半月,人间已过了多少时光?花果山的儿孙,还只当他们的大王做了什么大官哩。
战国时候,宋国有位老人特别喜欢猴子。他家里养了一大群猕猴,天长日久,人和猴竟能互相懂得意思:老人一皱眉,猴子就知道他不高兴;猴子一撅嘴,老人也猜得出它们想吃什么。街坊都叫他「狙(jū)公」,「狙」就是猕猴。狙公疼这些猴子,宁可自家人少吃一口,也要先把猴子喂饱。可那一年收成不好,家里的橡子一天比一天少,眼看就接不上顿了。狙公犯了愁:不限量是不成的,可猴子们脾气大,一说少给,准要闹翻天。他想了半天,把猴子们召到跟前,慢悠悠地说:「往后给你们橡子,早上三颗,晚上四颗,够不够呀?」猴子们一听早上只有三颗,个个跳起来,龇牙咧嘴,又叫又闹,说什么也不答应。狙公不慌不忙,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,改口道:「那好吧,早上四颗,晚上三颗,这总该行了吧?」猴子们一听早上多了一颗,立刻转怒为喜,一个个趴在地上,欢欢喜喜地听命去了。可你替它们算一算:一天还是七颗,一颗也没多,一颗也没少,变的只是先给几颗、后给几颗。这故事出自《庄子》。
从前有个商人,赶着一头驴子去集市。这天驴子背上驮的是两大袋盐,沉甸甸地压在背上,走一步喘一口气。路上要过一条小河,河底的石头又圆又滑,驴子一脚踩空,「扑通」一声摔进水里。它挣扎着爬起来,忽然觉得背上轻了好多——原来盐袋浸了水,盐化在河里流走了大半。驴子心里乐开了花:「哈,原来摔一跤这么划算!」过了几天,商人又赶着它出门,这回驮的是几大包海绵。海绵轻飘飘的,驴子走得挺省劲,可它偏偏想起上回的好事,暗暗打起算盘:「反正一摔就变轻,何不再摔一次,路上更松快?」走到那条小河中间,它故意把腿一歪,又「扑通」倒进水里,还赖着不肯起来,想多泡一会儿。谁知海绵和盐大不一样——它不化,反倒像张开了千万张小嘴,咕嘟咕嘟把河水吸了个饱,越涨越大,越来越沉。驴子这才慌了,四条腿直打颤,怎么也站不起来。商人在岸上又气又笑,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拖上岸。驴子瘫在河滩上直喘粗气,肚子里那点小算盘,全被河水泡烂了。
很久很久以前,北方有一座又高又大的山,叫成都载天山。山里住着一族巨人,人人身材魁梧,耳朵上挂着两条黄蛇,手里也握着两条黄蛇,迈开步子像刮起一阵风。这一族的首领,名叫夸父。那时候的太阳脾气很坏,一到白天就把大地烤得滚烫,河水见了底,庄稼枯了叶,孩子们躲在树荫下也直冒汗;可太阳一落山,天又冷得让人打哆嗦。夸父看着族人受苦,心里又急又疼。他望着西边那团火红的圆球,忽然生出一个大念头:「我去追上太阳,把它捉住,让它听人的话,好好照看大地!」族人劝他:「太阳那么远,你追不上的。」夸父摇摇头,只说了一句:「不追,就永远追不上。」他迈开大步,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奔去。风在耳边呼呼作响,脚下的山川一座座往后退,追了一程又一程,眼看那团火光越来越近,连太阳的热气都扑在脸上了。可他也跑得浑身冒汗,喉咙干得像着了火。夸父跑到黄河边,趴下身子「咕咚咕咚」把黄河的水喝了个干;还是渴,又跑到渭水边,把渭水也喝得见了底,肚子鼓鼓的,那股火烧似的渴却压不下去。他想起北方有个大湖叫「大泽」,水多得望不到边,便掉头往北走。可这一路实在太远太累,走到半途,夸父脚下一软,轰然倒在地上。倒下的那一刻,他把手里的木杖用力往前一掷——木杖落地生了根,抽枝发芽,长成一大片桃林。后来赶路的人走到那里,总能在树荫下歇歇脚,摘几个桃子解渴。他们抬头看看西边的太阳,就会想起那个追了一辈子的巨人。
悟空用半个月把千匹天马养得肉满膘肥,那份实打实的本事,一句「未入流」也抹不掉;宋国的猴子听见「早四晚三」就欢喜,其实一颗橡子也没多。别人给的说法会变,读进肚子里的书、练到手上的功夫却不会变。杜甫说「读书破万卷」,读破的那些,才真正长在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