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布尔在荒石园里最先盯上的,是滚粪球的圣甲虫(也叫蜣螂)。它一身油亮黑甲,前足像两把宽铲,专门把牲畜的粪便揉成球,推回地下当口粮,也当育儿房。别的昆虫学家嫌它脏,法布尔却蹲下来,看它把最不起眼的活计干得有板有眼。
滚球从来不是一只虫的独舞。常有一只雄虫在旁边帮着推,甚至还有「蹭车」的。母虫在前头拉,父虫在后头顶,粪球顺着斜坡一点点往前挪。一旦球滚进坑里,它们也不慌,用铲足扒开周围的土,把球重新拱上来。法布尔看了一个又一个钟头,记下一整套「翻车—救援」的细节,连哪一脚用力、哪一脚借势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它滚的球常常比自己还大,推起来像顶着一座小山。法布尔还见过不光彩的一幕:有的圣甲虫会假装帮忙,趁同伴累得气喘吁吁,猛地把球抢走据为己有。可更多时候,一对夫妻同心协力,把球稳稳推进洞里。法布尔不美化也不丑化,只是老老实实把这一幕记下来——虫子的世界,也有合作,也有算计。
最让他着迷的是圣甲虫的「育婴房」。母虫把粪压成一个梨形小球,一头圆、一头尖,外壳擀得又硬又光,里头小心留出一间小室,产下卵。幼虫一出生就待在自己的粮食堆里,吃住都不愁。一个粪球,既是冰箱,又是摇篮——脏活里藏着最精密的生命安排。法布尔还发现,它先把球推到松软处,再掘洞把球整只埋进去,封好口才安心离开,比许多讲究人都仔细。
它一年能清理掉大量牲畜粪便,是田野里最勤快的清道夫。它不声不响地收拾着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,让泥土重新干净起来。看惯了它,你很难再随口说哪只虫子「没用」。法布尔想说的,也许正是这一点:别急着给一个生命下结论,先看看它究竟在忙些什么。
为了看清细节,法布尔会把圣甲虫连同它的粪球一起请进屋里的瓦罐,天天守着看。别的学者把虫子钉死做成标本就罢了,他偏要让虫子活着、动着,看清它怎么转、怎么推、怎么埋。这份耐心,是《昆虫记》最底下那层土。
卷2 里另一组主角是圆网蛛。它选好两棵树之间,先拉一根「脚手架」丝,再顺着搭出放射状的经线,然后从外圈往里盘出螺旋的捕丝。整张网像用圆规画出来,中心留一小块空当,自己倒挂在旁边守着。风一吹,网轻轻颤,猎物一粘上,它立刻顺着信号扑过去,用丝把对方捆个结实。
那圈螺旋捕丝是带黏性的,像一圈看不见的胶。猎物一粘,圆网蛛不会硬拽,而是绕着猎物吐丝,一层层把它裹成粽子,既固定又封口,猎物越挣越紧。法布尔说,看上去凶猛的捕食,其实是一套极有章法的「包扎」手艺。它从不在乎猎物多大,只管用丝把它缠到动弹不得。
网还是它的耳朵。哪怕猎物落在网边轻轻一碰,振动顺着丝传到中心,圆网蛛就能判断方位、距离,甚至来的是虫还是落叶。法布尔把这比作乐师读琴弦——一张网,就是它感知世界的神经。这份灵敏,是几十万年磨出来的。
法布尔做实验:他遮住圆网蛛的眼睛,甚至切掉它几只脚,想看看这手「几何」靠不靠眼睛。结果它织出的网依旧匀称规整。原来这本事是刻在身体里的本能,不是现学的——它用脚当尺,量出等距的辐条,比许多学过几何的人都准。他还留意到,圆网蛛每天清晨把旧螺旋吃掉、重新织一张新网,丝用得一丝不苟,半点不糊弄。
还有不结网的一类,比如蟹蛛。它一身白,伏在花瓣上等蜜蜂落下,颜色和环境几乎融为一体,猎物一靠近就猛地一扑。法布尔写它护卵的模样,像极了守着孩子的母亲。它不织网,却把「伏击」练到了极致。另有迷宫蛛,在草丛里织出带迷宫外道的网,自己躲在深处,等猎物在通道里转晕——蜘蛛没有翅膀、不会唱歌,却用一丝一线,写成了另一套生存智慧。
圣甲虫把「脏活」干成了艺术,蜘蛛把「本能」织成了几何。法布尔让我们看见:所谓卑微,常常只是人的偏见;每一只虫子,都活在自己那套精密而庄严的秩序里。蹲下来看上一眼,比站着下结论要紧得多。
明朝刘基的《郁离子》里记了一桩荒唐事:粤地有个人,从山上采到一株大得能装满箱子的「菌」,金灿灿泛着光,越看越像传说中的「神芝」。他乐坏了,认认真真沐浴斋戒三天,把那株菌煮了吃下去,想靠它「成仙」。谁知刚咽下就毒发身亡。
他儿子见了不但不慌,反倒说:「成仙的人必先脱去凡胎,爹这是脱了壳,哪是死了!」说完把剩下的也吃了,又死。一家人听说「老太爷成仙」,争先恐后分而食之,连邻里都来凑热闹,竟全没了。刘基在结尾叹道:如今想求生的人,往往因为一点妄念,反倒送了命,和这粤人有什么两样?
桑桑是校长桑乔的儿子,调皮又好奇,是这方天地的眼睛。他用碗柜改鸽笼、用蚊帐捞鱼、把锅砸了熬汤,闹出不少笑话;可一场怪病把他按在床上,他才懂了活着的分量,也看清身边人的好。最难过时,是温幼菊老师把他接进药寮,用那首无词歌把他从害怕里一点点暖了回来。
秃鹤(本名陆鹤)因为一颗光溜溜的秃头,从小被人笑话,连集体会操都不许他摘帽子。他用姜擦头皮、戴帽子遮掩,越遮越别扭;被当众罚过之后,他索性破罐破摔。直到文艺汇演,他主动演《屠桥》里的秃头伪军连长,把秃头大大方方亮出来,演得全场落泪——他用一次担当,把羞耻变成了尊严。
纸月是从板仓转来的女孩,奶奶带大,写得一手好字,被贴在教室后墙,桑桑偷偷去看了好多次;她走路轻轻的,像一片怕惊着人的雪。桑桑为她跟刘一水打过一架。她的安静,让桑桑第一次想「体面」一点。后来纸月不再来上学,像一阵轻雪,悄悄化了。
杜小康是油麻地最体面的红门少爷,有自行车、有皮筋,被全班羡慕;可父亲生意败了,船沉鸭亡,红门被摘,他跟着去芦荡放鸭(见第8章红门(二)),在孤独和吃苦里长成了一个能扛事的少年。回校后他在校门口卖糖葫芦和小杂物,不吆喝,只把东西摆齐——那份体面,谁也拿不走。
细马是邱二爷、邱二妈领养来的,江南口音常被笑,功课也跟不上,一度闷头不响;邱二爷常带他下地,指给他看哪块田该浇水,他似懂非懂地记着。后来他养起羊,邱二爷病故、邱二妈病倒,他卖羊买树、默不作声扛起一个家,长成了顶门立户的男子汉。还有秦大奶奶,那个守着校园一角、谁劝都不搬的老奶奶,为救落水南瓜没了命——油麻地最倔的人,用命把「守护」写完。
白雀和蒋一轮老师相爱,却被一封错信、一桩亲事搅散,白雀嫁了谷苇,蒋一轮另娶,有情人终没成。油麻地不只有成长,也有来不及的遗憾。温幼菊总在唱一首无词歌,把桑桑从怕里暖回;草房子会旧、会塌,可待在里头的人,都被日子推着往前走了一截。
曹文轩写的不是童话,是一群孩子在风里长高的样子——苦过、丢过、哭过,也悄悄硬朗了起来。油麻地的草房子拆了又盖,长大的故事却一遍遍提醒同一个主旨:所谓童年,不过是在一个个路口,学着把眼泪收起来,往前走。
① 释义贾岛进山拜访一位隐者,在松树下遇上隐者的小童,问师傅在哪,童子说师父采药去了;就在这座山里,可云雾太深,不知他究竟在何处。问答之间,隐者始终没露面,只留下青山与白云。二十个字,把「寻而不得」的怅惘写得极淡又极深。
② 鉴赏与引用② 鉴赏与引用:全诗以「问—答—问—答」层层推进,偏不写隐者本人,只写松、童、山、云,于「云深不知处」的留白里见其高洁飘逸。可化用于写「向往简单」「敬重低调的人」,或议论真正厉害的人往往不显山露水——留白比说尽更有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