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记里另有一桩要说的事,是目连戏里的「无常」。乡间做目连戏,照例请出「活无常」与「死有分」两位,一活泼,一呆板,一使人笑,一使人怕。
「死有分」通身雪白,铁索郎当,是个勾魂的煞神,孩子见了要躲。可「活无常」不同:他穿一身白,高帽上写「一见有喜」,手拿破芭蕉扇,脚步轻快,说话诙谐,像个走亲戚的熟人。
我小时随大人去看目连戏,原是怕那「死有分」的;及至「活无常」扭着身子出来,台下一片笑,我也跟着笑了。一个勾魂的鬼教人笑,这事本身就有趣,值得记一笔。
我偏爱「活无常」,不为别的,就为他「有人情」。戏文里他勾了人的魂,听说这人阳寿未尽,便私下放还,自己甘愿挨上司一顿骂。这样「徇私」的鬼,反比许多「奉公」的人可爱——人间的「公」有时冷得没有温度。
在戏台下看,总觉得这鬼比人还近人情。阳间有这许多「正人君子」,满口礼法,背后却做见不得人的事;阴间倒有个无常,敢把不该勾的魂放回来。两相比照,倒叫人疑心:究竟阳间是鬼,阴间是人?
目连戏的看客里,有提灯笼的孩子,有打哈欠的妇人,也有像我一般专等「无常」出场的人。他一亮相台下便笑,他一诙谐满场便暖。一个勾魂的鬼,竟成了乡邻的欢喜,这便是民间想象的妙处。
可细想又觉心酸:人间的公道既靠不住,百姓只好把盼头寄在一个「徇私」的鬼身上。他们爱无常,爱的哪里是鬼,是那点阳间给不了的、肯为人转圜的余地。
细想也无奈:人间的公道既靠不住,百姓便把「徇私」也当成善。这哪里是赞鬼,分明是怨人——怨那该给公道的人,把公道弄丢了。
书上的「活无常」画像也各有趣:有的画得胖,有的画得瘦,有的帽上添「你也来了」四字。我最喜那幅瘦的,扇着芭蕉,眉眼含笑,仿佛刚从谁家喝完喜酒回来。
这些画与「二十四孝」的画不同:孝图要人「学规矩」,无常图却只让人「看热闹」。热闹里自有一份活气,规矩里常是一股死气。我宁可多画几个无常,少印几幅「埋儿」。
阴间的「死有分」板着脸,阳间的「活无常」带着笑。可笑着勾魂的,到底比板着脸骗人的,教人少怕些。我写无常,写的原不是鬼,是人对「有人情」的渴念。
戏散了,看客各自回家,我也随人群走。夜风里还听见有人哼着无常的唱词,我只记得一句:「哪怕你铜墙铁壁,哪怕你皇亲国戚——」后面大约是「也须勾去」之类的话。
我忽而明白,民间所以爱无常,是因为他「不论贵贱」:勾魂不看出身,倒比阳间的「礼法」公平。一个鬼尚且讲点公道,人间的公道却在何处?
后记写到这里该收了。孝图的寒,无常的暖,原是一件事的两面:都关乎「人」字怎么写。写歪了便是埋儿,写正了便是那把破芭蕉扇下的笑。
我把目连戏的画轻轻合上,像合上一场做过的梦。梦里鬼有人情,人却无情;梦醒回头,戏台早空,只剩一盏灯笼在风里晃。
《朝花夕拾》十篇连同这后记,到此处便真要合卷了。合卷之前,我想对翻到这里的你说一句:书里的鬼未必可怕,书外的「理」倒要时时留神。
我见过戏台下的老人,跟着无常的调子轻轻哼,眼里却闪着光——那光里,是对「公道」二字最朴素的盼。他们未必读过点什么,却比读书人更懂:人活着,总得信点有人情的东西。
目连戏原是为超度亡魂而演,台上鬼哭,台下人看。可演着演着,「活无常」倒成了主角,死气里长出活气。中国人向来如此:再重的丧事,也要在里头找出一点暖,一点笑。
有人说鲁迅爱写「阴暗」,我看未必。他写无常的笑,写阿长的《山海经》,写藤野的红笔,写的都是暗处的一点光。只是这点光,得拨开许多黑才看得见。
后记里画无常,本是顺手一笔。可这一笔,倒比前九篇里许多「正经」的话,更叫我记得住。可见动人的从不是「正确」,而是「有人样」。
戏台拆了,灯笼熄了,无常的影子却留在我心里。往后每逢有人端着「规矩」欺负人,我便想起那把破芭蕉扇——扇子一摇,什么煞有介事的「公」,都成了笑话。
戏文里无常终要勾人,可他勾得有人情;阳间里有些人终要算计你,却算得理直气壮。两相比照,我倒情愿世上多几个「徇私」的鬼,少几个「奉公」的人。
《朝花夕拾》写到此处,十篇加一篇后记,算是把童年与成年都交代了。下一篇翻开来,便是另一番山水——可那山水里,仍藏着这册薄书留给我们的、不肯弯的脊梁。
如此看来,无常之可爱,正因他破了「鬼必须可怕」的定式。一个勾魂的鬼尚知徇私留情,反衬出阳间多少「守规矩」的人,规矩里全无半点人情。
无常的扇子摇过近百年,摇到今天,仍有人爱他。可见人心里那点对「有人情」的执念,从没断过——它只是换了个名字,叫「体面」,叫「善意」,叫「将心比心」。
古时有个琴师,琴艺高超,自认为弹给谁听都该懂。一天他见路边一头牛在吃草,便凑过去,认认真真弹起一支高雅的曲子,手指翻飞,余音绕梁。可那牛只顾低头嚼草,偶尔甩甩尾巴,半点反应也没有,仿佛耳边只有风。琴师不死心,又换了几支更难的调子,牛依旧不为所动,自顾自踱到一边。琴师这才明白:对不懂的人说得再好,也是白费力气;说话做事,得先看清对谁、合不合对方。后来「对牛弹琴」便用来提醒:沟通要看对象,别只顾自己卖力,却不顾听的人能不能接住。
有个农夫养了一只鹅,每天清晨都能从窝里捡到一枚金光闪闪的蛋,日子渐渐宽裕起来,邻里都羡慕他好福气。可他越想越不满足:一天一枚太慢,鹅肚里一定藏着一整块金子吧?要是剖开取出来,不就一步登天了?他鬼迷心窍,找来一把刀,把鹅杀了,剖开肚子——什么金子也没有,鹅也死了,金蛋更是一枚都得不到了。贪心让他丢了稳稳到手的福气。故事提醒:知足才能长长久久;为了够不着的更多,毁掉手边确定的所有,是这世上最傻的一笔账。后来农夫的妻子叹着气说:本来天天有蛋,是我们自己把稳稳的福气,亲手作没了。,手边的踏实,永远好过高处的虚妄;够得着的安稳,最值得珍惜。
天和地分开后,女神女娲来到大地上。她觉得山川虽美,却少了几分生气,便随手挖来黄泥,照着自己的模样,一团团抟成小人儿,对着他们轻轻吹口气——泥人竟活了,蹦跳着叫她「妈妈」。人越来越多,她索性折下藤条蘸满泥浆,用力一甩,泥点落地便成了成群的小人。
后来天塌了一角,大火与洪水涌出,猛兽四处害人。女娲架起火,炼出五色石把破天补好,又斩下巨龟的四足,立在四方撑住天空,天下才重归太平。人,就这样在女娲的手里被造出,又在她心里被护住——真正的「造」,不止是生出来,更是护得住。